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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视频]归去来兮 2012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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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6 10:41: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李光头 于 2012-5-6 10:4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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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秉涵送骨灰回到大陆安葬

 

    纪实:姚老哥,我已经为你完成任务了,我已经把你的骨灰交给你孙子,还有你外甥了,我再跟你握握手,我再跟你说声再见。

    77岁的台湾律师(高秉涵),20多年来,带了50多位同乡的骨灰,回到大陆安葬故土,他这么做是因为一场折磨了他五十多年的亏负和救赎。

    罗大佑《乡愁四韵》第一段: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那酒一样的长江水,那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记者:这个我能抱一下吗?这么沉呀,这应该得有七八公斤,应该是大理石做的,您这个年岁怎么把这么沉的东西带回去?

    高秉涵:我是用这个,用这个装进去,装进去我拉它。 

    记者:书可成先生,他现在在台湾没有家人?

    高秉涵:没有,他是自杀的。 

    高秉涵说,有很多这样的人,去台湾后没有成家,也没有后代,一生不快乐,只希望灵魂能够归于故乡。50年前,他担任审判员时,曾经不得已判过一个这样的人死刑。那是一个逃兵,因为思念母亲,冒险抱一只轮胎穿越金门海峡想游回厦门的家,第二天一早他终于登了岸,却不知道海水回流,自己又被冲回了金门。

    高秉涵:他以为他已经到厦门了。马上抓到了,抓到就军法处理了。 

    记者: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高秉涵:他说这个部队到这儿来换防,这个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离我家只有三千公尺,就看到房顶。他说,我是跟我母亲去拿药被抓的

    这个逃兵,当年并不是军人,他是出门在给半身不遂的母亲抓药时被抓入伍的。但是,按照当时台湾《陸海空軍刑法》第九十七條,他被判处死刑。 

    高秉涵:我变成是一个,我是一个杀死一个回家探母想妈妈的刽子手。

    高秉涵:枪毙前一两天吧,他就跟我讲,他说我知道要枪毙。希望能够早一点枪毙。

    记者:为什么?

    高秉涵:因为早一点枪毙,他说他的灵魂可以去看他妈了。他说我的肉体没有办法见我妈妈了,但是我希望我的灵魂尽快见我妈妈。 

    记者:你给那个人下死亡裁决的时候,你有没有在内心问过自己,假如换作你是他那个位置,你会怎么样?

    高秉涵:我说,我比他还逃得快,还逃得早。

    这件事折磨高秉涵一生,他二十多年来送亡者的骨灰回故土,是同样生为儿子的一点救赎,也是为分离一生的母亲所作的一点安慰。

    一个行使公务的人,面对50年前的案子,内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创痛,高秉涵说,因为他在那个宁可丢掉性命,也要回到母亲身边的逃兵身上,看见了自己。

    高秉涵13岁离家,是1948年,怕儿子在动荡中出事,母亲决定让他去投奔设在南京的学校。母亲拧着他的耳朵叮嘱他,如果学校解散,要一直跟着人流走,要活着回来。离别的那天,母亲给他怀里塞了一个石榴。高秉涵从来没有想到,这就是他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高秉涵:母亲跟我打招呼,我在啃石榴,低着头啃石榴,那个同学跟我讲,高秉涵你娘,你娘跟你打招呼。我就多咬了一口石榴,我再回头车拐弯了,没看到母亲……我从此以后,我这一辈子不再吃石榴,我看到石榴我就伤心。

    在颠沛流离的生活里,这个13岁的少年,柱着一根木棍,始终按母亲说的,跟着人流,努力求生。混乱的人群中,他的双腿被别人手里滚烫的热粥泼伤,但路上没有医疗条件,伤口反复腐烂生疽,半个世纪之后,高秉涵的腿至今仍遍布着大块的黑色疤痕。

    高秉涵:我有好几次我想自杀吧,因为什么太难熬了,疼呀。(但我想)我要活下去才

    对得起我妈妈。

    记者:你活下去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妈?

    高秉涵:为了我妈,我要活着见我妈。

    经过六个月的跋涉,他跟着大批流浪的人,来到厦门东南方的海滩上,高秉翰被人流裹着,上了最后一班去台湾的船,漂流数日后,去往陌生的土地。他举目无亲,无人照管,睡在台北火车站,跟垃圾场里的狗打架,抢别人吃剩的东西,就这么活着。 

    记者:您刚到台湾生活那么孤独的时候,逢年过节怎么过?

    高秉涵:大年初一早晨,天不亮我就到山上去了,对着大陆痛哭一场。

    高秉涵:叫娘,大声喊娘,娘,我想你。

    因为母亲的嘱托,他始终随身带着小学师生毕业照和初中新生录取证明书,靠着这份证书,高秉涵才有机会考上台湾“国防管理学院”的法律系,毕业后被派往金门任审判员,他面对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金门士兵为了思念母亲渡海的案件。

    高秉涵:他一直说要见母亲,我就受不了知道吧,我就受不了就判不下去,判不下去也要判。

    记者:还是判死刑?

    高秉涵:判死刑。

    临刑前,这名逃兵把十年前给母亲买的药交给了高秉涵,希望有一天他能带给自己的母亲,这些药片有些已经几乎快成粉末。高秉涵拿着药回到家中,忍不住痛哭流涕。高秉涵说,他有一个细节,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每次想起,都内心刺痛难忍。

    高秉涵:临枪毙以前我叫士兵给他准备了肉,准备一盘菜,准备一大瓶高粱酒,我说很快你就要走了,你吃一点吧,他说我吃不下,他说吃不下我就拍拍他的头,吃不下,我说把这个酒喝下去。他看看我,咕咚咕咚就喝了,喝了以后马上枪毙叫我离开,说等一下,为什么呢,因为还有几秒就要枪毙他了,我怕酒还没有发挥作用,我希望他不要太痛苦,因为高粱酒很浓,喝下去以后几分钟大概就醉了。我在爱护他,我就用“等一下”三个字使他减少痛苦。

    罗大佑《乡愁四韵》第二段:给我一掌海棠红啊海棠红,那血一样的海棠红,那沸血的烧痛是乡愁的烧痛,给我一掌海棠红啊海棠红……

    两岸开放之后,高秉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厦门,希望能找到这个逃兵的母亲,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全部的事实,做她的儿子,替这个逃兵行孝。然而那位母亲和那所房子,都早已不在。

    高秉涵从未断绝过联系自己母亲的的想法,他写了一封家书,委托同学,经由英国,到美国,最后终于寄到故乡的家中。他不知道现在母亲确切地址,只是写了山东菏泽,西北35里路,小高庄,还有母亲的名字。

    记者:那信已经寄走了,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高秉涵:还记得。娘,我说我还这么几十年,我还有这个毅力,还要活着就是为了最后能够活着见你一面,我说娘你要等我活着回来

    记者:你也想用这个方式让她活着?

    高秉涵:啊。

    直到第二年5月12日,高秉涵才收到来自故乡的第一封家书。

    高秉涵:信到的时候,妈妈已经去世一年了,一年了。

    记者:真实人生就是。

    高秉涵:就是。

    后来,高秉涵绕道香港与失散多年的家人会面,才得知,这些年,母亲一直沉浸在对儿子漫长的等待和思念中,没有来得及等到儿子的来信,就耗尽了生命。

    记者:他们说,妈妈临终前还是很惦念你?

    高秉涵:对,弟弟跟我讲,他说大哥自从你离开家以后,我们家里几乎没有笑声。除夕晚上这一餐,妈妈几乎没吃过饭。都是泪流满面在桌子上坐一下,在餐桌上,在妈妈旁边餐桌上放一个碗放一个筷子,留给我。“春生,不管你活着没活着,过年了,你就陪妈妈再吃一餐吧。”然后说完,妈妈再捣个东西方在碗里擦了眼泪就走了。

    记者:妈妈有照片吗?

    高秉涵:就是小照片,光头照片,那个照片是妈妈死了以后,在妈妈枕头底下有两件东西,一个是小照片,一个是小棉袄。

    记者:这两样东西可能是你妈惦记了一辈子。

    高秉涵:对。 

    当年给高秉涵做这件小棉袄时,母亲常哼唱的旋律,高秉涵至今记得。

    高秉涵:冷风兮兮,冷雨凄凄,流浪的人儿需寒衣。 

    记者:你怎么老记得这几句呢?

    高秉涵:我需要寒衣,我需要妈妈,寒衣就是代表妈妈是不是,冷雨、冷风代表大时代洪流冲击,冲击着。我需要温暖,需要妈妈。

    罗大佑《乡愁四韵》第三段: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那信一样的雪花白,那家信的等待是乡愁的等待,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没有了母亲,高秉涵能够寄托的只有故土,他曾经写过15本日记,记述了他童年印象中的万事万物:白马尿、小茅草,羊角蜜、白兔最喜欢吃的花、隔壁二狗爷家的黑狗,门口槐树上的喜鹊,童年最好的伙伴粪茬子……等等。80年代初,曾有一位已经移民阿根廷的菏泽老乡回乡探亲,路经台湾,高央求她带了一些家乡的泥土来,这三公斤的土,分给一百多位人,只能一家一调羹,高秉涵把一半土锁到保险箱里,另一半分七次,冲水喝下。

    记者:为什么要喝下去?

    高秉涵: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喝这个泥土的水了,心里面感觉回家了。

    记者:可是带着泥土水是什么味呀?

    高秉涵:没有味道,但是我们喝起来很甜,水是从我嘴里面进去了,但是水一刹那之间又从我眼里出来了。掉的泪呀何止七壶呀。元朝有一个作曲家,说是断肠人在天涯。只有真正流浪在外,无归期的人才会断肠。 

    两岸交流日渐增加,1987年10月15日,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1991年5月高秉涵首次踏上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在村口,他一个人呆了半个小时,却走不进去,心里在浮腾。

    高秉涵:我怕,怕进去。那种心情,用文字没办法形容,近乡情更怯,老祖宗真是伟大,那真是形容到家了。

    记者:怎么进村?

    高秉涵:我到那儿看,东张西望看看。一个老人就问我这个先生你找谁呀,我说我找高春生,我的小名叫高春生。

    记者:您这个太逗了。

    高秉涵:哎呀,那个老人讲,高春生他死了好多年了,几十年死到外地了他说他死了。

    这时他才认出,说话的人是他童年的玩伴,但都已经鬓发皆白,家里的房子都不在了,亲人也都已经离开了村庄,他拉了一把树上的榆钱,只有这一点滋味没有改变。这个十三岁离家,现在年过花甲的老人,最终站在母亲的墓前,大哭一场。

    高秉涵:这个是我妈妈拔罐,这个是她用过的体温计。这都是我的宝,见不到她老人家,但是她的东西在我身边,心理上有个安慰。

    记者:她当年希望你活下来,后来你已经可以生存了,我觉得母亲对你的希望是什么?

    高秉涵:我想母亲,她希望我做的,正是我现在做的。我认为不要恨,因为这个大时代不是让我痛哭流涕吗,让我遍体鳞伤吗。那我竟然是已经活下来了,我已经冲上岸来了,我这一生我要发一点光呀,我要使这个死的人减少一点痛苦,不能恨呀。

    1992年开始,他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同乡们完成回家的梦想,实现人生最后落叶归根的希望。他把兄弟们的骨灰交托给在大陆的亲人,但很多人已经无亲无故,他只能找到一片玉米田,或者一颗大槐树,把骨灰撒在村里的土地上。

    高秉涵:我就告诉他,我说老哥,你算真到家了。其他旁边乡亲,他们觉得我这个人神经兮兮在做什么,在跟谁讲话,但是在我心目中我算是实现了我的承诺。

    记者:这点念想就那么重要吗?

    高秉涵:这个在我们来说,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记者:但是那片土地上也是曾经颠沛流离,像你说的长夜痛苦有泪有血,没有抱怨只有眷恋。

    高秉涵:其实那个窝是永远眷恋的。

    他为自己的孙女取名为佑荷,即保佑菏泽之意。他还创立了台湾菏泽同乡会,由200多个和他一样来到台湾的菏泽老乡组成,高秉涵因为来台时年龄最小被推选为会长,他把自己的办公室当成活动的场所,还跟他们一起为家乡捐资筑路、捐赠图书、设奖助学。

    记者: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有这个家国这种情怀?

    高秉涵:家国是我们生存一个窝,无论你是什么样生物,这个窝就是你的家国。只要是活着东西都有家国。所以你说为什么,你问的是一个读过书的人,你就问小狗也会回来,家国就是这样很重要,不需要,你没办法脱离家国。

    高秉涵说,等他自己百年之后,他也希望孩子把他的骨灰的一半葬在故乡,陪在母亲身旁,在他住的地下室里,母亲当年穿过的湖蓝色绸衣,一直挂在墙上,连洗都不舍得,怕丢掉一根丝。

    高秉涵:我是每天,每天都到地下室用头顶顶我母亲那个衣服,这样等于在她怀里一样,因为我现在已经快80岁的人了,还是像小孩儿一样。

    罗大佑《乡愁四韵》第四段: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那母亲一样的腊梅香,那母亲的芬芳是乡土的芬芳,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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