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6123|回复: 10

纪念尚能去世十周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7-8-17 23:39: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暴 于 2010-6-30 15:46 编辑

转自百度贴吧:http://post.baidu.com/f?kz=231250180

此文原始地址:http://club.cat898.com/newbbs/dispbbs.asp?BoardID=1&ID=1745919

 

纪念尚能——柴静的老师

 

  作者:潘修华

     尚能死了,十年了,应该写点东西来纪念一下,我一再对自己说。

     十年前,刚上大学的那阵,因为特殊的遭遇与情感郁结,我落落寡欢,经常到图书馆借一些“奇怪”的书看,想通过阅读找到突破自我的办法。在这个期间,我比较系统地阅读了哲学、心理学、社会学著作,更新了对“我”与外在于我的存在的看法,与外界的联系渐渐贴切与具体。在此过程中,我发现湖南经济广播电台的一档夜间谈话节目“夜渡心河”甚合口味,主持人尚能知识面广,分析问题精准,替人排忧解难的效果好。正因为如此,这个节目吸引了我,只要有空,我总是准时收听,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时间长了,我对尚能虽没有到崇拜的地步,但至少是认同了他。他的节目给了我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增添了我对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不断成长的信心。

     后来我发现同学之中收听尚能节目的人不少,空余之间,大家还时不时讨论一下节目的内容。某夜,尚能突来我们学校做讲座,报告大厅塞满了人,走廊都被占据,我去迟了点,只能挤在最后面。尚能个头不高,一袭黑衣,眼睛大、有神,开口讲话声音富含磁性,分析问题一套一套的,说服力强,话语间充满人文关怀。许多年过去了,那个夜晚他讲的绝大部分内容我已模糊,但还依稀记得他讲自己当年担任评委,把后来到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做记者的柴静选拔进长沙音乐台的事情。限于电台的地域性质与覆盖面,也许不是很多人知道尚能,但我想柴静很多人是知道的。单就这个事而言,就可从一个侧面推知尚能不是一般的人,或许不能说伟大,但至少是睿智。

     理解一个城市,往往是和一个人或一些人有一些联系的,尚能之于我,就是理解长沙的一个索引。记忆中的长沙温暖、有人情味,充满了勇气,但也郁结着悲剧气氛,这种色彩的涂抹虽不能全部归功于尚能,但他至少是有“贡献”的。尚能对温暖、人情味、勇气的涂抹是通过给迷茫于歧路的人指路来实现的,而对悲剧气氛的涂抹却是以自杀的方式付诸的。十年前的某一个夏日的黄昏,我躺在乡下姐姐家院落里的竹床上纳凉休息,突然想到他,但怎么想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暑假结束返回长沙,惊闻尚能自杀了!再详细了解情况,才知道他是在我想不起他的名字的那天黄昏自杀的!

     有些事情真的是很奇怪,我怎么就在那天想起他,怎么就想不起他的名字!他就那样走了,却让我那个时候想不起他的名字!当时说起这个事情,班上的同学都不相信,其中一个同学乜斜着眼睛说:“你以后千万别想不起我的名字,否则,我可就麻烦了!”后来,我又把这个事情对一些人说过,但相信的人几乎没有,耐烦点的,以暧昧的笑敷衍下,不耐烦的,就会直接说,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我却想,世间不可思议的事情本来就很多,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可以走的尚能走了,走得那么意外,那么震撼,那么让人悲伤——是的,悲伤,一种永远留在长沙的悲伤,一种永远留在1997年夏天的悲伤,一种永远留在我青春记忆中的悲伤。

     后来坊间对尚能的自杀陆续有多种说法,我都不相信,在我看来,对他这样一个人而言,自杀只是一种出走,一种告别,一种生活方式。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忘记很多人,但有一些人是不能忘记的,尚能之于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以为纪念。

 

 

《夜渡心河》1997年元旦开场白

 

 

 楼主| 发表于 2007-8-17 23: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能简介

本帖最后由 暴暴蓝 于 2010-4-12 17:52 编辑

                                尚能

 

                                         姓名:李尚能 
                                         别名:尚    能 
                                         民族:汉 
                                         忌日:8月19日 
                                         籍贯:湖南  长沙 
                                         职业:电台节目主持人 

 

 生命于你为何如此之轻
    常听湖南经济广播电台的朋友一定不会忘记他,一代主持奇才——尚能,《夜渡心河》的节目主持人,柴静和罗刚的电台老师。他的听众,从稚气的初中学生,到阅尽风尘的垂垂老者,都被他与众不同的魅力所吸引,尚能主持了近四年的《夜渡心河》,这是一个听众电话参与的夜间谈心类节目,在尚能和他的同事们的努力下,成为湖南省内众多电台颇有口碑的名牌栏目,尚能的睿智和博学多才,对社会的责任感,对成功学的传播,影响了整整一代人。1997年8月19日,尚能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尚能网上纪念馆
  
http://cn.netor.com/m/box200008/m2816.asp?BoardID=2816


 

 罗刚《心灵之约》录音片段-怀念尚能

 

湖南经济广播电台《怀念星空下的守望者——尚能》

录音一

 

录音二

 

录音三

 

柴静《用我一辈子去忘记》提到尚能的部分文字

……

  我考上南方一所二流大学,在那里学会谈恋爱,跳摇摆舞,靠写文章出尽风头和赚到生活费。去唱歌时,我试着找过那一首,从来没有。只有一首接一首的粤语歌。

  跟小男生在南方湿润的夜雾里牵着手走,他低低唱李国祥的“摘下星子千串,挂于你窗前。”墙侧有桅子花香暗暗传来,不是不快乐的。

  只有在大风的夜里,过长廊去洗手间,风从窗洞里呼啸而来,人怔忡不安地站在凌晨四点奇异的青紫天空下。一点关于北方的记忆,在那首歌里翻来滚去。

  周末去跳舞前在宿舍里大家一边化妆,一边听收音机里洪涛的排行榜,他的声音温和雅正。散场回来赶上尚能的谈心节目的片头: “辽远之中,夜渡心河”,全体女生被他的老练辛辣吸引。我们都在日记里记下那些电台里的故事,我在94年10月22日那晚记着,一个女孩为爱情沉郁颓唐,尚能说这个人只是一种不愿脱离的习惯罢了,他说请给自己“一点勇气”。

  三年后他自杀,据说是为了爱一个人。 我听到他最后一次的广播,只记得他说“王平是一个有大智慧的女人”——王平曾与他一起主持过《夜渡心河》,知性与慧心兼具的女性。

  又过三年后,我帮王平的《音乐不断》的歌友会做一次“救场”的主持人,散场后我们去吃宵夜,她说她也听到了那次节目,她转动手中装满鲜橙的杯子“去电视台的原因是尚能的死给我触动太大了。”我们都不相信他的死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也许是我们都不愿相信人是多么简单脆弱。

  我对她讲起我当年是女学生时写信给尚能,希望做电台主持人,信写得极天真“尚能也曾有梦,可否帮我成就梦想?”

  我一直以为是这句打动他。因为他后来帮我做到的,恰恰是我的梦想,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

  我第一次节目是在学校广播台里录完的,7月份,录音间没有空调,录完后整个人湿淋淋,令同学骇笑。我拿去给尚能听,他听完我第一段说圣克里斯朵夫渡人过河的故事,Beyond的《海阔天空》响起时,便按下键。他背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来说“今晚播。”

  我骑单车20分钟回住处,锁好车,蹬蹬蹬跑上六楼,看着自己在车把上磨破的手掌,十分十分地快乐,当晚的日记里写“有风吹过,生命新鲜清香。”

  那个节目叫《另一种声音》,在他的节目里原来放睡前音乐的时间,子夜前的最后半个小时,有听众为我保存94年第一期的录音带,今天再听,极其原始粗糙。但那当中……有什么呢?在那个少女浅白清冷的声音背后。

  我与尚能并没有因为节目的联系变得更熟稔,经常是,我去办公室时,没开灯,头顶风扇呜呜作响,尚能背着我,不说什么话,等他先去楼上直播间了,我坐在他桌前整理稿子,满桌是灰白的烟灰。我那时觉得他很容易陷入颓丧和沉默。

  但我正沉浸于发现自己的兴奋中,简直无暇顾及他人。直到他在华年离开时,我也未曾与他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

----------------------------------------

……

到长沙念书十分偶然。母亲只担心我从不吃米饭的,但想想至多受几年的苦就回来了,何况那一届同乡也多,也就放心让走了。火车咣当咣当走了3千里路,我们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一片一片的湖水,十分惊喜。

  我对大学时代殊无留恋,不过只有那段时间是有狂热梦想的。我被那种过分明亮的光照耀着,它暂时改变了我安静羞怯的天性。当时湖南省的电台里经济台是光芒四射的新锐,其中主持人的代表是《夜渡心河》的尚能,锋头一时无俩,在大学生中亦是十分响亮的话题。有次我参加的比赛,他是评委之一,给了我最高分。这大概让当时的我有足够的勇气写信给他,希望可以做暑假的客座主持,信写得十分文艺腔,还附上了所获的种种奖誉。可笑,也有几分“世路无忌”的大胆与诚恳。

  他很快给了回音,要去面试。几年之后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十分暑热,我穿着海军蓝的裙子,背着同色的双肩包,一路问过去,到处是嗡嗡的、不相识的人群,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软粘粘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以后很长时间我每天途经那条路时还免不了那种怔忡不安的印象。

……

 

 

纪念尚能逝世十周年

纪念尚能逝世十周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7-8-18 00:06:12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河难渡:著名主持人自杀之谜

本帖最后由 暴 于 2010-6-30 15:43 编辑

《知音》杂志  1998年01期  文/聂茂、钟珺

 

v61372lv.jpg

 

转自:http://www.zhiyin.com.cn/n/ca5.htm

 

    尚能,湖南经济广播电台《夜渡心河》节目主持人。这位被誉为“长沙第一嘴”的名主持人,在1997年8月19日傍晚,以特有的方式为自己短暂的人生划上了句号。这也是我国继上海、北京之后全国发生的第三起谈心节目主持人自杀事件。 
    尚能之死,再次震惊了我国的演播界……

     挥洒青春和热情,收获鲜花和掌声

  尚能原名李尚能,今年34岁,出生于湖南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尚能在首都北京的一家军工厂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1981年8月,他带着一口京腔回到湖南长沙。
     1983年,尚能考入湖南师大中文系。他凭着那口纯正的普通话,担任了校广播站站长,在湖南师大颇有知名度。1987年,尚能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长沙长桥看守所当管教干部,后来又被抽调到某乡当挂职副乡长,这些经历对他日后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1991年10月,在全国一片电台直播节目热中,湖南成立首家经济电台,经过公开招考,尚能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节目主持人。
     初入湖南经济电台,尚能主持的是一档较为严肃的法制节目和刻板的交通节目。尚能的长处无法发挥。将近一年,他并未在听众心中留下什么特殊印象。那时锋头正健的,是几位年轻、活泼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尚能很落寞,也很无奈,他对朋友说,人老了,脑子赶不上更年轻的那一拨儿了。
     1993年下半年,湖南经济电台比照外地同行策划了一个夜间谈心节目,这个节目起初叫《连心桥》,由赵霞主持。后来,赵霞主持另一档节目,这档谈心节目交由尚能主持,并改名《夜渡心河》。这下尚能找准了自己的定位,他全心投入,挥洒着青春和热情,迅速脱颖而出,赢得了“长沙第一嘴”和“一代主持奇才”的美名。
     尚能主持《夜渡心河》头一年,竟收到听众来信上万封,走入他的办公室,他的桌上摆着的是堆积如山的信件。
     据说有一次尚能去繁华的黄兴路购物,被一位热情的女营业员听出了声音,引起路人围观,结果导致交通堵塞长达两个多小时。
     株洲湘中化工厂的助理工程师刘亚晖特别迷恋尚能的节目,在不到1年时间里,他先后来信67封(信封上编写了顺序号)。每次来信,寄来的都是尚能主持节目的录音记录,而且字抄得工工整整,其用心之诚,真是令人感动。
     1994年春节期间,长沙一家中日合资企业日升木业有限公司的外方代表、日籍华人刘正志先生有天晚上收听了尚能主持的《夜渡心河》,当晚便跑到经济台找尚能交谈,并表示愿意帮助经济台申请日本政府对华文无偿援助……
     尚能成为众星捧月的偶像,他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扶摇直上。
     尚能主持的《夜渡心河》节目之所以受到听众的广泛欢迎,与他的勤奋努力是分不开的。为了主持好节目,他阅读了大量的书报杂志,涉猎各种知识,以丰富自己、充实自己。他感到,要使节目上档次、有深度,自己不提高不行。尚能曾经对他的老师邓余保说:“责任感、正义感、知识面、人格力量、语言艺术构成合格的主持人。”
     无疑,《夜渡心河》使尚能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但是听众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在鲜花和赞誉的背后,一种深刻的孤独和前所未有的压力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尚能逼来……

     主持人呀,你走不出这“边缘”

  成名后,尚能开始把自己头顶的光环看得很重,他常以名人自居。有一次,他与女友一起去一家商店购物,他坚持要打“六折”,营业员说商店没有这个规定。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去叫你的老板来。老板来了后,也不知道站在面前的男人就是什么节目主持人,尚能为此发誓再也不进该商店。回去后,他还多次跟朋友说:“商店老板有眼无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与此同时,这种名人心理也开始渗入到他的节目中。有听众指出:人们难以听到尚能所标榜的“与人平等”的声音了。他那种听完听众反映的情况后便大发议论的“高明”和对真诚听众质问式的“是不是”与“对不对”,散发着浓烈的俯视众生的自负味道。在一次节目中,有位听众说自己结婚了,又没房子,所以很痛苦,希望尚能出出主意。谁知尚能竟直通通地说:“你没房子,我还没房子哩!你没房子找我,我没房子找谁?”这一播不要紧,第二天,不少听众跑到电台,质问台领导为什么不给尚能分房子,弄得领导哭笑不得。节目中像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尚能生前曾写过一篇华丽的日记,题目叫《边缘》。他在这篇日记里写道——
    “我多么期望在边缘的不是人,而是事!或者不过是具体的情节,它并不决定性质——这也不行啊,除非你不想起长笛的呜咽,不想起潜流下的冰川,不想起初春的雪,不想起那缸陈酿的酒,不想起在年复一年的楼梯口上你依然揣着一份刻骨铭心的回忆和梦想……你走不出这边缘。”
     尚能常把自己比喻成“边缘人”。所谓边缘,简单地说是事物中心的外圈,是“接近”而未“进入”。这个比喻可谓生动贴切,并且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尚能为浮名所累、为虚荣所缚的真实心态。
     不是吗?尚能主持的节目老幼咸喜,其风格之异,收听率之高,是省级电台其他节目所无法比拟的。可是1995年全省举办广播电视节目主持人双十佳评选,这是湖南省首次规格最高、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一次评比,尚能原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却名落孙山。对此打击,尚能自嘲地说:“在听众眼里,我是最好的。”说得酸溜溜的。
     尚能一位师长的爱人在某大学出版社,她听了尚能的节目,觉得挺不错,萌发了请尚能写书的想法。尚能很兴奋,愿意将每次节目的录音整理成文,然后加工润色。他还为此专门雇请了一名帮工,并整理了数万字的文稿,书名也取好了,叫做《星空下的守望》。然而,l年过后,他仍在出书的“边缘”徘徊。因为对他而言,“写作是一种奢侈”。他太浮躁,哪能静下心来著书呢?
     在听众眼里,尚能是一个博学多才、知识丰富的学者,是幽默风趣、想象独奇的诗人,但挚友兼同事景顺曾毫不客气地指出:你那些东西是小聪明,不是大智慧!尽管尚能不以为然,内心却十分清楚:他不过是一个收集知识卡片的皮货商。因为他知道,电台里口口声声某个观点是自己多年所思的结果,其实不过是上节目前在朋友家里听来的观点。他的确看了不少书,浏览了不少报刊杂志,流行的不流行的都涉猎了,但他也仅仅停留在“知识的边缘地带”,并没有浸淫其中。许多次,他在回答不出听众提问时,便自嘲地说:“主持人也非完人。”这句话本身没有错,而他说这句话时是多么的无奈和痛苦啊!
     但尚能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性格又使他在事业上只有前进没有停滞,只有拓展不能退守。他曾说过,如果一个电台节目主持人的活动天地只局限在三尺直播间,那么他是不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于是,1996年7月27日,尚能在朋友的鼓励下,信心十足地创办了长沙中豪成功学校,作为短期培训中心,每期慕名而来的有四五十人。在这里,尚能把美国卡耐基的“成功学”观点生吞活剥地“贩卖”给学员,鼓励大家找到属于自己的发展之路。他的好友、湖南人民广播电台编剧杨正兴及景顺等人都曾应邀前去讲学。尚能曾雄心勃勃地对杨正兴说,1997年10月,他要租下长沙最豪华的华天大酒店多功能会议厅,将他的l000名弟子齐刷刷地拉出去,接受他的检阅,那感觉,一定非常惬意!然而,他的学校并未像他期望的那么景气,直到自杀前,他的弟子还不到500名。这次办学校,对他来说是“下海”,然而,经过一年多的摔打,他并没有赚上多少钱(遗物有一存折,据说只有一万多元)。当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伤痕累累的心灵回到电台时,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过是“生意场上的边缘过客”。
     尚能当然也有快乐。在演讲台上,面对数千双灼热的眼睛,面对台下一次次的欢呼:“尚能,好样的!”面对女大学生齐声高喊:“尚能,我爱你!”他感到高兴,感到心花怒放。可是,并不是每天都有鲜花和掌声,生活的平淡无奇使尚能感到生活与梦幻的巨大反差。特别是走出直播室,走下演讲台,同样需要治疗的尚能该向谁拨打热线呢?又有哪位高人来抚慰尚能的工作压力、情感失意等问题带来的痛楚呢?尚能深深地苦恼着。
     值得一提的是,这么一个貌似强硬,实则脆弱的男人在听到北京某声讯台一位女主持人向他倾诉时,他还不停地劝女主持人“想开点,心情不好了,就去做做健美操!”女主持人自杀前,他多次打电话去安抚,有时电话一打就是一、二个小时。他口口声声说:“作为人不要过分看重自己,尤其是名人更是这样。太看重自己,太怜惜自己,结果不是极端自私,就是孤立无助,高处不胜寒。”
     尚能的苦口婆心,没能让这位女主持人活下来。相反,他自己也加入到“高处不胜寒”的队伍,成了追逐名利、孤芳自赏的精神“边缘人”。

     爱的路上孤独而行

  在感情之路上,尚能也走得异常艰辛。
     熟悉尚能的朋友都知道,直到自杀前,尚能并未正式建立家庭,而他的生活里,又一直没有缺乏过异性。爱他的女孩很多,他一咳嗽,就有人给他送感冒药;天气一转冷,就有人给他送亲手编织的毛衣;更有许多女大学生写来一封封火辣炽热的情书。
     1995年,为了弄到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尚能与长沙某金融系统一女孩认识不久就匆匆领了结婚证,但尚能并不爱她。有一次,这个被法律上承认是他妻子的女人要与他一起去商店买家具,而他居然通宵未归,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使得两人一直没有举行婚礼。不到一年,尚能又请民政局的同志宣布他的婚姻无效,据说,他为此交了数百元的罚金。
     尚能心气很高,感情细腻而丰富,又容易全身心投入,但投入之后又不大珍惜。一位曾与尚能到了论及婚嫁阶段的女友在感受到自己付出的感情并未得到相应的回报,甚至没有得到完全尊重时,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尚能为此有了第一次未遂的自杀事件。他在家里放了煤气,慌得一帮同事不顾一切地冲进房去,打开窗户,并深更半夜把尚能的那位女友从70公里之外接来,安慰、劝说了好一阵子才让事态平静下来。事后,尚能“轻巧”地说自己是在“赌气”。
     第二次自杀未遂表面上看也是因为一个女人,也是因为所谓的“失恋”。那一次,有人发现尚能关在房里要“割脉自尽”,于是拨通了报警电话。可警察来了之后,发现尚能好好的,为此,尚能还被警察处以200元的罚款。尚能没有争辩,他文质彬彬地送走警察,转身关上门,爬上床,蒙头就睡。
     第三次“自杀未遂”乃同事亲眼所见。尚能与新任女友闹翻,在大街上被女友弄得大失面子,尚能便冲到马路中央要去“撞车”,被同事死死抓住。
     3次自杀事件对尚能的心灵进行了极度的摧残,他的精神出现了分裂,不能再主持节目。1996年春天,尚能经医院检查,患有精神分裂症,必须住院治疗。在省精神病医院,经医生一段时间的治疗,尚能康复出院,继续主持《夜渡心河》节目。与此同时,尚能生命中最挚爱的女友L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L系清华大学高材生,人的综合素质特高,见多识广,经济上也强过尚能。面对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女子,尚能用情颇深,他希望结束情感的飘泊,和她白头偕老。可是,两人仅交往了一年多,因性格不和等原因,于1997年6月彻底告吹。
     尚能曾在朋友面前流露过对L求之不得的痛苦。“在一个强大的女人面前,他是那么弱小。他的要求特别高,但底子又特别薄。他的才气和内秀在现代商品社会里显得虚空而无实际意义。”尚能的一位朋友如是说。在此背景下,L的无意与决绝,在一些人眼里成了尚能自杀的最直接解释。
     但事实并非如此。尚能死后不久的一个晚上,一直未露面的L主动打电话约尚能的一位朋友出来谈谈尚能的事。对尚能的自杀,她感到痛心和惋惜,但她说,分手后,她与尚能有两个多月一直没见面,两人偶尔打打电话。有很多个晚上,尚能跑到她窗下深情地张望,并不进去。对尚能的死,L感到无话可说,但她强调:“尚能不是为我而死的!他在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L认为尚能太脆弱,而他又不愿把这种脆弱展示给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看。他宁愿疏远大家,宁愿独自承受孤独。L还说,一个男人动不动就自杀,这既让她感到害怕,又让她感到蔑视,这么脆弱的人不是真正的男子汉,这么脆弱的人办不成大事。也许,这是L最终决定与尚能分手的根本所在。
     这就是尚能的爱情,尽管爱他、追他的女孩很多,但真正爱上他或他爱上的又有几人?爱的结果最后只是“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尚能对待爱情尚且如此,对待自己的家庭更是若有若无。尚能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尚能常常羞于谈及,他跟家里人来往不多,也很少回去。他多次自杀未遂,给父母带来了沉重的心灵阴影。有一回,白发苍苍的父母清早匆匆赶到景顺家,老母亲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尚能死了没有?”说得景顺的爱人既心惊肉跳,又莫名其妙。他的父亲甚至说:“要死就早点死!”可见,父母从内心上对尚能也很失望。
     情场失意,和家里人无法沟通,又不愿向朋友吐露内心苦闷,心高气傲的尚能陷于深深的孤独之中。但孤独得太多,感情积压得太深,就要燃烧,就要爆炸。于是,尚能经常一个人躲在家里嚎啕大哭。据住在尚能楼上的朋友说,尚能恢复工作后,每次做完节目回来,他几乎都是通宵未睡,每每以泪洗面……

     心河难渡,一盏燃烧的灯遽然熄灭

  1997年8月19日,天气十分闷热。下午5点半,尚能的一位朋友想着给尚能打个电话,告诉他新闻台想聘他去办一档谈心节目。电话通了,传来的却是尚能弱小而略带嘶哑的声音。朋友关切地问:“尚能,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小,好像来自天国似的。”尚能嗯呀搪塞了一句,朋友不再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晚,那位朋友始终莫名其妙地烦。10点钟,他准时打开了收音机,想听听尚能主持的《夜渡心河》,然而收音机里传出的却是一位客座女主持人的声音。节目即将结束时,电台里突然传出女主持人下意识的一句话:“听众朋友,今晚的《夜渡心河》已经走到了尽头,接下来请听《今日要闻》。”
     《夜渡心河》走到了尽头?哪有主持人这样说结束语的?朋友心里一紧,眼皮直跳,到晚上12点了,仍无睡意,他心血来潮地邀集几个朋友去吃夜宵。这一走,就必须经过尚能的住宅。
     有人立即用移动电话往尚能家打电话。打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接,又去敲门,也没反应,众人齐心掰开窗户上坚硬的铁杆。
     门终于开了。几个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尚能”,没人回答。走到阳台,顿时惊呆了:尚能歪着头跌坐在地板上,脖子上套着一条睡衣腰带,旁边是一条凳子。
     经鉴定,尚能是先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药性发作后上吊自杀,最后窒息而死。人们在桌上发现了尚能留下的4封遗书,分别写给父母、女友L、师长及各位挚友。
     一盏燃烧的灯就这样熄灭了。消息很快传到听众及尚能的学生中间,许多人都留下了悲痛的泪水。湖南经济广播电台的电话铃此起彼伏,人们纷纷询问:“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长沙高校的大学生们得知心中的偶像在瞬间坍塌,更是悲痛欲绝,纷纷自发组织了怀念活动。
     1997年8月22日,向尚能遗体告别仪式在长沙殡仪馆举行。
     向遗体告别开始后,大厅里响起了尚能《夜渡心河》节目的录音,尚能在电话里对一位青年说:“人生需要一个雨季,始终是晴天丽日,这一辈子能成熟吗?”这穿透力很强的话震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并把大家带入到一种特别伤感的氛围中。人们不禁要说:“尚能,人生是需要一个雨季,可你不能沉沦于雨季乃至永远走不出雨季啊!”
     就在大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时,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戴着墨镜,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她似乎没有流泪,只悄悄地把玫瑰花放在一个花圈旁,然后悄悄地退出,静静地站在一旁。但是,仪式还没结束,她似乎承受不住这浓重的悲剧氛围,像电影里的一个场景一样,她背着身子,摘下墨镜飞奔而去……
     她是谁,没有人去过问,也许是尚能的崇拜者,也许是对尚能付出过感情的女友。
     追悼会后,尚能的女友L抱走了他的骨灰盒,把他安葬在长沙河西潇湘陵园。    [转]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7-8-18 00:29:05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是我前生的守候今世的记忆──致尚能

转自天涯社区: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culture/1/120800.shtml

作者:怀念尚能 提交日期:2004-8-19 10:01:00

   8月19,第七年了,尚能,说到你名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流泪,跟旁人提起你的时候,我的声音也不再颤抖,你曾经说过的话和与你有关的事,也只剩零星的碎片,再也拼凑不成完整的记忆,那么,尚能,我终于可能忘记你了吗?
  
   尚能,我真的可以忘记你了吗?我已经不再仇恨那座城市,那座当年我在凄风苦雨中离开的城市,那座我曾经因你而热爱而后又因你而痛恨的城市,那座在你去后曾冒出了很多智者先知去写一些与冷笑有关与嘲讽有关与炫耀自己有关而只与事实无关的文字的城市,而今,我已经记不起仇恨的感觉,只记得当年每一次返校时都是夜晚,城市霓虹灯的光线温暖而熟悉,坐在公交车上的我轻轻地呼吸着窗外的空气,哦,尚能,这是你的城市,那时的我每一次都这样在心里默默地低语,这是你的城市,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满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听众,这城市的夜空随时都会飘荡你的声音,这里的每一个路口都可能会突然出现你的身影每条路上都应该留下过你的足迹,这万家灯火中有无数人都跟我一样一夜一夜地等着你的时段守着你的声音,他们全是我不曾相识的灵魂上的知己。尚能,我能记起的都是这些了,虽然回忆时会酸楚会凄苦会无奈会沉默,但是没有怨没有恨没有忽忽欲狂的报复的念头,尚能,这是我将忘记你的证据吗?
  
   尚能,我真的可以忘记你了吗?我已经不再怨恨那个女人,当年的那个女人在你去后曾找你的朋友表白:“尚能并不是为我而死的”,是的,她没有说谎,虽然她一直都并不真的懂你,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是明白你的也是明白她自己的份量的,我早就不恨她了,爱上一个在心灵上与你处于两个世界的人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任何一个人,不论绝顶聪明或者博学多才,但在自身的感情上,执迷不悟从来就不分天才白痴。我不会再恨她,我只是时常会记起那个中午,我猛然间的抬头,竟会看见你的身影,还有你身边的那个女人,你儒雅深沉,她高贵美丽,只是这匆匆的一瞥,我的目光立时变得彷徨,明知你绝对不会注意到我,明知她绝不会在此时向我打招呼,而我依然象小偷一样远远地绕开你们,匆匆地走开,而我并不知道,这一望竟然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看见你。
  
   尚能,我真的可以忘记你了吗?我不会再为你整夜整夜地流泪,我不会再为你自闭到一连十几天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我不会再为你在不省人事的醉酒中一声声哭喊你的名字,我不会再因为好友说了一句你不是的话而两年都不跟她有任何联系,是的,尚能,我已经变得淡然,变得沉定,懂得宽容懂得忍让,我真的可以做得很好,尚能,除了在午夜的梦中仍然会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你的声音,除了在别人提起你时依然无法自控自己的情绪,除了看见从前跟你有关的人的名字时心会突然地剧痛,除了我再也找不回当年的豪情当年的志向当年的清傲和当年对生活生命的热情,是的,尚能,我过得很好,只是你再也回不来,而我也永远回不去了。
  
   我们都永远回不去了,尚能,那段青春,那种痴迷,那些纯粹的快乐和张扬狂傲的激情,当时的你,已经成为一个传奇,而当时的我,却只剩一个模糊的暗影,透过七年的岁月往回看,还看得到你的眼睛,听得到你的声音,而我的一切却斑驳析离犹如前生,尚能,我到底是忘了你还是忘了我自己呢?或者,你生前的我在你离去后便也灰飞烟灭,消失得比你更彻底,只是那段与你有关的记忆却如不散的魂魄一般附在如今的我的心底,有着前生的记忆并不等于就是前生的自己,对不对,尚能。以前我总不能明白为什么在你去后,去写一些与你有关的文字的人都并不是你的忠实听众,而当年你真正的听众却如同约定一般全体沉默,而我今天终于明白,沉默才是最痛的悼念,悼念的不仅是你,也是自己,是我们陪你一起化灰成烟的以往的灵魂。
  
   前一段时间回到家里,打开从前的箱子,满满的全是记录着你的声音的带子,我到底还是忍耐不住,放进一张带,按下了按钮,当萨克斯的音乐充溢房间时,白天变成黑夜,我闭上眼睛,你沧茫如海的声音在黑暗中浮起:“辽远之中,夜渡心河”,时光会因此而倒流吗?会回到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的当初吗?耳边依然清晰地传来你熟悉的声音:“各位亲爱的听众朋友,现在问候你的是你的老朋友尚能”,我唇边漾起怆然的微笑,四年如一日,你总是这样的音乐,这样的问候,没有刻意的浪漫,没有别致的煸情,你的同事罗刚曾形容你好比一个武林高手,因为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所以不会在乎手中兵器的优劣,而我的好友则说你的境界里已不需要去营造气氛,因为你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气氛,是一种让人无法离开的氛围,而你自己呢?记得一个女孩曾对你说,喜欢你节目间歇中的音乐,而你只淡淡地笑着回答:“是吗?我并不懂这些东西,这都是我的朋友帮我选的。”清傲如你,就连说“不懂”的时候,都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是的,尚能,你一直都无法自掩骨子里的傲气,而“夜渡心河”的最初,应该是你生命中最尽情挥洒自我的时光吧,事隔多年,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在不经意间听见你的声音时的巨大震撼,就如骤然间发现了一颗稀世奇珍而苦于无法向全世界宣告无法让所有人认同那般激动不安,我辗转反侧,终于在深夜时分忍不住叫醒了全宿舍的女生一起陪我倾听,为你喝彩,那时是我听你节目的最初,也正是你走进夜渡心河的最初,而最初的时光,往往便是最无畏的华年,在那一夜一夜的守候和倾听中,你浩瀚如海的声音在深蓝的夜空中一边纵横驰骋你汪洋恣肆的口才、博览群书的才华、入木三分的分析眼光和敏锐周密的逻辑能力,一边放任你清傲自负的个性和直言不讳的率真。面对话筒那边压抑低沉的声音,你会轻松地先幽上一默:“怎么了?有麻烦了吗?我就知道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人都是来找麻烦的,没有关系,我每次一到这时候就心情特好,要找麻烦的尽管来。”对着一个刚毕业在社会上吃了点苦头的大学生,你严言相告:“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吃饭,你不会的话就必须先噎着,放心好了,死不了。” 为了让一个犹豫难决是否毕业后和男友回北方小镇的女孩放下顾虑,你诗意地述说:“当一个来自大城市的女人穿着花棉袱走在北方小镇的街头,人们看到爱情的旗帜在到处飘扬。”而面对渐渐风起云涌的对你的批判的声音,你傲然地宣告:“如果要以改变个性为代价来换取在这个岗位上的平安,我宁愿退下去不做。”尚能,我就是这样爱上你的,也就是这样开始为你担心的。
  
   在我听到你的声音不久,你便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狂热走红那个城市的广播界, 在我的身边,每天都会听到很多人用兴奋和激动的语调谈论你和你的“夜渡心河”,我听到大学生们称你为鲁迅,称你的“夜渡心河”就是鲁迅的“呐喊”,我听到各种关于你的传说,说你去商场买东西,因为被售货员听出了声音,叫了一声:“尚能”,于是便导致交通堵塞了几个小时……你被那么多人那样地喜爱,我为你高兴,但同时又莫明地不安和担心,最繁华时总是最悲凉,最明亮处也是最迷惘,外表冷静坚定而内心敏锐善感的你,面对这一切,你会背负上比别人更多的感慨和压力。我开始给你写信,称呼你为“尚能大哥”,然后在信的最后很稚气地写上“祝与夜渡心河一同永恒”,而我并不知道,这一句祝福在最后竟成谶语,我也一样没有想到一向很少提及听众来信的你,竟会在节目中用那样真诚和赞赏的口气给我回应,我没有预期,而感动莫名。
  
   第一次见你是在一次公开活动上,当你在欢呼声中出现时,我傻了一般看着你,那一刻的心情不是兴奋,也不是失望,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竟会看上去如此年轻,你的眼睛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而风云得意。我一秒也不放过地紧紧地盯着你,心里反反复复地默念:“这就是你了,这就是那个我夜复一夜守候的声音的主人,这就是我时时牵肠挂肚的那个人”。你走近我们,象大哥一样拍拍那些用虔诚的目光看着你的男孩子的肩膀,然后跟激动地向前涌动着的女孩们握手,那一天,我站在前排,离你很近,但我并没有去跟你握手,我抢不过那些女生,所以就只想好好地看着你。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每一次见你,我明明那么用力地看着你,那么用心地想把你记在心里,但回去之后,回想起你的面容,依然是一片模糊,不能成形。只有你的眼睛,闪动着湖水般的清澈和淡蓝,是一种永恒的颜色,固执地在我的夜空里闪烁,如每天伴你上班下班的星辰。
  
   你的节目果然一天比一天沉重起来,你傲骨不改,耿直依旧,只是没有了最初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洒脱。你说你不喜欢用“潇洒”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很多时候是被人用来做过度行为的遮羞布;你大病初愈,一个女孩在电话中问你生了什么病,你说因为你这个人太过固执,所以会在身体里出现石头,那女孩说你身体里的石头一定是钻石,你回答说,不是,是顽石。
  
   你这样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回答,在我听来,却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无奈和沉重。我知道,那时候在一些人的心中,你已经不只是一个谈心节目的主持人,而且是永不言退的斗士和永不言败的英雄,你的节目也从最初的情感热线、心灵热线上升到了对社会对文化对历史等各种问题的评论和探讨,甚至会经常有人把自己遇到的不平现象去向你投诉。而你自己呢?尚能,我知道血性如你正义如你想对得起每一个热爱你关注你的人,想尽更多的责任和给予更多的回报,想给年轻的学子更多的关切和引导,想“夜渡心河”能够在层面上走得更深更远。就这样我看着你为了替一个车祸重伤的女孩索赔而四处奔走,看着你为了一个学校经常对学生处以经济处罚的事件而在节目中点名讨论,看着你把一个深夜离家出走的男孩接回家中,看着你赢得很多人的尊重也看着你被许多人嘲讽怀恨和不满。尚能,也许连你自己都不太知道,但我却感觉到你仿佛在用你整个的生命在做那个节目,全心全力不计退路地付出和燃烧,就象我的一个朋友在听完你跟一个听众长达40分钟的交谈后,说的一句话:“苦口婆心,呕心沥血”。但是,尚能,这不是最初的你啊,不是最初那个桀傲不群、肆无忌惮的你啊,尚能,你知不知道最初的你是让我崇拜和心折的,而这时的你,却是让我深爱而又心疼的。
  
   尚能,红尘之中,我们一样都是执性的痴人,凭着一分聪明的心性,很多事情都能够看得清看得透,却又因为血液中的热烈和真诚,很多事情都无法放得开放得下。在广播的空间里,你是一个极优秀的节目主持人,受人关注受人敬仰,而在现实生活之中,你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金钱没有背景,而这个社会上的许多事情又岂是单凭一腔热血和一身正气而可以解决的,所以你会疲惫你会无奈,你说:“是的,我只是一个节目主持人而已,真的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而语言的力量又是如此的苍白”。
  
   尚能,我知道那一程你走得极不顺利,事业上的力不从心,生活中的寒风冷雨,心高气傲如你,必定备感孤独和压抑,你说:“你知道家的感觉是什么吗?一群人在草地上放风筝,孩子们穿得漂亮的衣服,大人的脸上有着慈爱的微笑,一只风筝飞出去了,而线却一直牵在底下那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手里,但是你的小男孩是谁?你的小女孩是谁?谁是牵着线把你放飞的那个人呢?如果你找到这个了,你就找到家了。”有个叫火山的女孩有一夜对你说:“尚能,你知道吗?就好比在爬一座山,你是很孤独的一个人在往上攀登,而在山脚下,有一群跟你一样很热血的年轻人在看着你很用力地往上爬,虽然相隔很远,虽然不能招呼,但是那种眼神里传过去的关切和深情,你感觉到了吗?”你说:“是的,我感觉到了,但是我还是想跟大家在一起。”有一夜,你谈到了王国维,你说他是为一种文化而死的,是在新文化和旧文化的交替中找不到出路而选择了逃避,后来,你说到了三毛,你说那些在她去后写文章的人都以为自己了解她,但事实上他们都不过是旁观者而已。
  
   尚能,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为你流泪。记忆中的一个暑假,我在远离那座城市的地方用中波收听你的节目,你念那篇“生命之歌”,读到“远处清冷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你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飘忽不明的声音中,隐隐感到你在流泪,那夜的节目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黑夜的楼台上,泪眼朦胧而前方昏暗,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心象要裂开一般疼痛,那一夜给你写信,长长地写至微明,在信的最后,不再象以前数次那样写上“祝与夜渡心河一同永恒”,而是重重地写上“珍重”。不知是怎样一份感情,想保护你,就好象想保护生命中最美好最纯粹的东西,而这份保护也如同你的力不从心一样的无力,很多时候,文字和语言都同样苍白。
  
   再次回到学校,尚能,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你的变化,你开始研究一种类似于成功学的理论,你出外办学,到图书馆演讲,到各个大学讲课,很多人说你变了,说你这样刻意的研究反而让你失去了当初随性而为的灵性和随时发光的思想上的亮点,但是我知道,你并没有变,你只是在寻找一个突破点,只是想走出那个让你的节目你的思想你的人生陷入低谷的看不见的怪圈,尚能,那时候,我想到了你提及的王国维,提及的三毛,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不敢深想,那一年的中秋,你不停地放王菲的“但愿人长久”,外面的月亮很白很圆,我在歌声中流着泪许愿。
  
   而天上的神明终究没有听见我的许愿,风雨还是不期而来,面对一个听众接连两个晚上的诘难,你在挂断电话后放了将近五分钟的音乐,然后说应该到了你该休息的时候,随后就离开了电台,那夜的音乐,杂乱无章,象心灵的碎响。接下来的几天,潮水般的电话和评论,充斥了整个电台的热线,那些伤害的语言我已经忘记,只记得一个中年男人诚恳的话语:“以尚能的聪明和才智,我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可以处理好这件事情,但是为什么他这次没有处理好,就是因为他性格中的耿直和率真,这一直是我们最看重的,难道现在,我们要亲手去摧毁吗?”
  
   五天之后,你回来了,一桌子的信件,你没有拆开看,你说看着那些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你知道大家想对你说什么,你哪怕只是用手摸着它们,都能够感觉到每封信里的真诚和鼓励,但是我知道,虽然你跟听众依然彼此相爱,但那里始终有一个伤口,你为自己为节目为听众在努力在挣扎在求生,但是没有得到期盼中的认同,你的声音,已经不象从前那般自信。
  
   最后一年的四月,我最好的一个朋友来那座城市看我,我陪她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步行到你讲课的地方,在你的窗外,我对我的朋友说:“那就是尚能”,朋友小声地惊叹:“老天,他的眼睛,怎么会有这么亮的眼睛!”是的,尚能,虽然四年的岁月,历经风霜雨雪,虽然比起第一次见你,你显得消瘦憔悴,但你的眼睛,依然如最初时一般明亮纯净,带着湖水般的清澈和淡蓝,闪动着不曾屈服、不肯瓦全的倔犟的光辉。但是尚能,请原谅我在你面前竟会如此怯弱,在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跟你打招呼,没有当面对你说:“尚能,我是你的听众,我听了你四年的节目,我会一直支持你。”
  
   尚能,我的怯弱终于在四个月后得到了最痛的惩罚,那是终其一生永无弥补的遗恨,四年前,我错过了握你的手的机会,四年中,我错过了给你打电话的机会,而四年后,我又当面错失跟你打招呼为你加油的机会,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我在等我长大,等我变得优秀,等我终于有勇气有自信和你握手跟你对话,但是你不曾再给我时间而上天也不再给我机会,我等来的竟是你永绝人世的噩耗。那一天,朋友来到我家,告诉我你已经去了,我怔怔地望着她,没有反应,朋友看着我问要不要她留下来陪我,我说不用,我送你回去,我平静地把她送走,然后以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回家,一跨进家门,我便跌坐在门口……尚能,我不曾惊讶,我知道你已经尽力,我知道你无比疲累,我知道你不想再听到人世间的争执不想再评判人世间的是非,你走,遗憾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但是尚能,我只是舍不得你,只是悲愤到无言,伤痛到无力,那一年,我流了半年的眼泪, 然后离开了那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在我走前不久,本地电台那个曾是你听众的主持人,读了一篇题为“怀念尚能”的文章,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最后一段文字:“尚能,你走的时候怎么竟忘了最后再看一眼你曾经夜夜飞渡的心河,那满天的繁星,都是守候着你的眼睛”,然后,她放了那首“牵挂”,是对你的纪念,也象是在当年对我的送行:
   “牵挂着你是那颗我的心,飘呀飘的在你面前捉摸不定;
   牵挂着你是那份我的情,飞呀飞的在你面前我的心;
   我不愿看见你那湿润的眼睛,怕我会忍不住疼你怕你伤心;
   我不愿听见你说寂寞的声音,怕我会忍不住对你说我的真感情;
  
   牵挂着你是那双我的手,越过你的长发越过你心窝;
   牵挂着你是那份我的温柔,飞过你的肩膀飞过你的手;
   我不愿看见你独自离去的身影,怕我会忍不住牵你手把你带走;
   我不愿看见你依依不舍的表情,怕我会忍不住再停留怕你难过;
  
   你象盛开的花朵绽放整个天空,温暖着我将我拥抱在你的怀中,
   不愿承认是我最深情的脆弱,能否与你一生守候?
   你象盛开的花朵绽放整个天空,温暖着我将我拥抱在你的怀中,
   不愿承认是我最深情的脆弱,悲伤的我从此飘流
  
   舍不得你是那颗我的心,飘呀飘地在你面前捉摸不定;
   舍不得你是那份我的情,而徘徊在你面前属于你的我,爱你”
  
  
  
   记于二00四年八月十九日尚能七周年忌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7-8-18 01: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能之死:地狱到天国的泅渡

转自:http://leej8959.blog.lagoo.com.cn/blog.php?do=showone&itemid=63278&typ=blog

每到8月19日这天,罗刚总要在节目中播放一首萨克斯演奏的《回家》。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一个杰出的谈心怪才尚能的死。

  1997年, 8月19日,湖南经广“夜渡心河”的主持人尚能以不可理喻的极端方式把生命列车直接驶向了天国。他以世人最忌讳的神秘方式告别了人间。

  这是我曾经写过的关于尚能的两篇短文。今天看来,尚能的自杀于我不再只是一个悲情的故事,而是生命记忆中一个深刻的并不陌生的符号。一直以来,我都在这个故事中,这个符号里,捕捉着生与死,爱与恨碰撞出来的神秘火花和诱人色彩。这是一个胸腔里跳动着世界上最优秀心脏的谈心主持人用生命抒写的美丽而传奇的神话。

他是思想的化身,死亡的垂爱者。

电影《阿飞正传》里,张国荣用浑厚的男低音深情地说,“世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尚能就是那只无脚的鸟,就是那只一生只能下一次地的鸟,就是那只席慕蓉笔下的“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尚能死了,“最后的一朵云彩,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席慕容《白鸟之死》),最后的一颗明星,遗失在那无比漆黑的夜空。

顾城说:“在灵魂安静之后,血液还会流过许多时代。” 我相信这是真的。              

(一)诗意的永恒

尚能,一个我未曾相识的人,一个于时光的那头依旧在静静守候的人,一个在天堂的酒吧里尽情豪饮歌唱的人,一个在人间的故事角色里退隐多年的人,一个在盛满酒的玻璃杯中沉醉永恒的人,我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记得北方有一个叫北辰的著名谈心节目主持人在他的一本叫《守候黎明》的书中写到:“很多人都知道,午夜谈心主持的自杀率是挺高的。”于是我想起了罗刚在他的《星空下的守望者》用了一万二千字来讲述的尚能,一个我全然不知却如此牵动我命运与心灵的人。在我眼里,午夜的谈心话筒就是但丁的墓碑: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在“痛苦与至善中”,尚能拥有了“最后的芬芳”。
  就像26岁就离开人世的女诗人安东妮亚.波齐那的诗所写的那样:“当我应该走了/永远地走了/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为我/去寻找一枝菊花……”
  是的,总会有一个人,摘一朵小小的、淡蓝色的雏菊献给尚能,祭奠他不朽的永在的亡魂。
  这是雨后的长沙,这是雨后的岳麓。尚能静静的躺在山脚下,就像从前静静的坐在话筒前一样,如此的安宁,如此的静穆。墓碑旁几根小草在风中面无表情的摇曳。这不是尚能最后、最执著与最苍白的独白吗?
  对于一个有着强烈生命眷恋情结的男人,一个对死亡有着无限渴求的男人,一个在爱与恨的边缘无奈徘徊的男人,一个在极度的自信与极度自卑中无数次穿梭的男人,一个在媚俗、诋毁、嫉妒与荣耀、崇拜的狂流与漩涡中苦苦挣扎却被最终卷入海底的男人,命定的最好的归宿也许就是死亡。死亡能使一切变得伟大。尚能通过死亡把自己推向了人生的最高境界,这是一个无法仰望的高度,所有的人都企不可及。
  尚能终究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这是一个一度坚强的男人的无奈选择,所有的人都认为可以是多重的,只有尚能自己明白,这是唯一的。生命唯一的答案便是中途退场,逃离这似是而非的世界,去另一个天堂享受自己的寂寞与诗意的人生。
  “美,不免令人心酸!”
  柏扬曾经说:“一个人生活在世上,就好像水泥搅拌器里的石子一样,运转起来之后,身不由己。”所以,你应该明白,尚能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适合他。黄永玉曾经写过一句话,献给沈从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尚能不就是那个战死沙场的士兵吗?壮烈、悲惨而凄美!
  轻轻地尚能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轻轻地挥一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二)尚能之死:生命尊严的及至表达

尚能自杀的时候(1997年8月),我也许在尽情地狂欢,痛的感觉遗留在七年之后的沉思,仿佛成了自己的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我在无数个夜晚用舌尖舔着,却依然血流不止。

听着郑智化的“朋友,天堂好吗”,我的悲伤和凄凉在空气中铺展、蔓延……

“没有人相信我的脆弱。”

是的,没有人相信尚能——一个全湖南省乃至全中国广播界最优秀最具智慧的夜间谈心主持人的脆弱。一个在很多人眼里弱不禁风的生命,在我眼里却依旧是世间最坚强和诗意的存在!

尚能是尊严的,虚荣的;是悲壮的,苍凉的。话筒前的尚能始终用极具个性的思想和无人可及的自信向这个混沌的世界抗争和叫板。尚能就是尚能。在尚能的世界里,没有妥协,没有屈服,没有附和;有的只是自尊、自狂、自我、自大和自以为是、自觉沉沦。他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却不小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除此,你很难想象还有人可以打败他。

  其实,世间所有的人,经历的都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我们无时不在自我的世界里搏杀,消解,挣扎。我们需要战胜的是自己,只是自己。

忽然想起了浪漫诗人徐志摩说过的一句极其简短却意味厚重的话:Kissing the Fire(吻火)。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志摩拿着一根纸烟向一位朋友点燃的纸烟借火,他说道:“Kissing the Fire!”

“他却肯亲自吻着这团生龙活虎般的烈火,火光一照,化腐臭为神奇,遍地开满了春花,难怪他天天惊异着,难怪他的眼睛跟希腊雕像的眼睛相似,希腊人的生活就是他这样吻着人生的火,歌唱出人生的神奇。”(梁遇春:《人死观》)。尚能就是一个在夜晚无数次“Kissing the Fire”的古怪精灵。他像一只不知疲倦和无视人间险恶的飞蛾,于黑暗中顽固燃烧的火团旁尽情歌唱,在生与死,存与毁的边缘狂迷地跳舞,脚步显得凌乱而铿锵。终究有一天,他毅然决然地扎进了火堆,跨进了地狱之门,生命的神奇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在天国里升腾。

“在淡死的灰里,可寻出当年的火焰。”(诗人李金发《在淡死的灰里……》)。

尚能是微笑着奔向天国的。随着风驰电掣般的生命的列车,尚能微笑着,那狡黠的挂在嘴角的微笑是对上帝最致命的嘲讽。

死亡是上帝唇边的一滴泪,千古琴声,泪掉弦断。尚能的生命之弦就这样戛然而止。

“吻着人生的烈火,歌唱出人生的神奇。”

一个在我眼里敢于拥吻生命之火的人,是人间最悲壮的奇怪存在,是神秘的颓败之花。

比如尚能。

“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李金发《有感》)。尚能的生命,在我眼里,终究是生与死的悱恻缠绵,那没有距离的人世间最荒诞和暧昧而敌意的纠缠媾和最终绽开出一朵美丽的罂粟花。

“从坟墓之中,自然之声仍然是喊着;在我们的灰烬里,他们昔日的火长存。”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7-8-18 04:5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罗刚-星空下的守望者

    “尚能死了”。这个消息在九七年的夏季像一枚重磅炸弹在湖南的上空爆炸,让很多从未听说尚能的人也知道有一个电台谈心节目主持人自杀身亡。尚能梦想中的被无数人在街头巷尾争相议论,随着他的死变成了现实。他却再也听不到。
    
     只隔了一个礼拜,经济频道领导找我谈话,于是,我替代尚能坐在了谈心话筒前。“夜渡心河”已随尚能而去,新的名字叫“心灵之约”。第一次做“心灵之约”时,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会问我尚能的死因。我说了一段话:他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复杂人物的选择,不是用几句话可以说明白的。如果你真是他的听众,关于这件事的种种谬传,你不要相信,尚能——一个坚强、正义、善良的人,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自杀,被世人诋毁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尚能走的那一天是1997年8月19日。四年过去了,一切已成往事,尚能只存留在亲人、最好的朋友、和最热心的听众的记忆中。当风,吹过北去的湘江,吹过偶尔会听见几声钟鸣的岳麓山,吹到属于尚能的那一片小小的安息之地时,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小小墓碑上记载着一个短暂的三十四岁的生命,只有几束枯萎的花在风雨中凋零、飘落,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人,同情地驻足,想着这个人为什么如此英年早逝。
    
     尚能,大大的眼睛,几乎不像男人的过白的皮肤,衣冠楚楚的样子,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头发永远被梳理得整齐光鲜。有人在节目里问,你长的什么样?尚能回答说,自己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其实,他留给别人的最初的印象,是精明,尤其是当他挂着特有的一种微笑跟人说话时,甚至有一点点狡黠,不是阴险老辣,是像顽童做成了一件捉弄别人的恶作剧而窃喜的样子。尚能并不忌讳公开谈起自己的身高,他自信又调侃地说过,看上去我的确不高,但你听我说话时会发现我很高大。的确,即便是他不熟悉的朋友,都知道他有最强有力的男人的性格,甚至已经到了倔犟,固执,自以为是的程度。他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自信——一种与生俱来的没有缘由的自信。
    
     有一位作家说过,思想者因为全部精力都在整理自己的头脑,所以无暇整理自己的房间。尚能不是这样,电台服务部办公室靠窗户的办公桌上总是摆着一摞一摞整齐的书信,一个茶杯被他当作烟灰缸,也洗得很干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搬进了电台分给他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没有过多的装修,也没有女人帮他打扫,却总是很干净。他是那种做事并不是井井有条,却要求自己所处环境井然有序一丝不乱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几乎每一天他都在本子上写着诀别的话,他一样地要抽出很多时间打扫房间。甚至最后的时刻,家里也显不出一丝一毫的零乱,他像是拎着包要去远行,刻意地打扫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与爱好洁净无关,当他抢过我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仰脖就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任何方面都显示着矛盾。他是一个包装着自己来生活的人,不仅仅是外表,他的一切,都被他习惯性地装饰着。但这又不是虚伪,或者是讨好。他是为尊严而生的人,他对尊严的要求又太全面了,所以他不能忍受给别人留下一个邋里邋遢的外表。
    
     绝不难看,甚至是谈得上英俊的尚能,一直拒绝跟听众见面。在很多听众眼里,没有人能够符合他们熟悉的每晚在他们耳边说话的那个人的形象,由声音塑造的近乎完美的感觉,让听众对眼中的任何所见都心存失望。尚能的密友景顺说,听众眼中的他,要么风流倜傥,十全十美,要么是脸上带着刀疤的硬汉模样。我想是的,怎样的一张脸才能代表睿智、正义,才情,感性呢。坐在话筒前的谈心节目主持人彻彻底底地与听众融合在一起,共同创造一片温情脉脉的天地,下了节目,他与听众却隔绝得那么远,不可逾越的鸿沟是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滔滔江水,彼此需要却无法接近,只能在一个特定的空间离得很远又很近,心中唱着同一首歌。
    
     没有人能够体会谈心节目主持人的光荣。
    
     尚能说,你付出辛劳与智慧得到别人认同,更是因为信任,别人把从未与人说过的心底的秘密告诉你,寻求帮助,更多的时候只是倾诉寻求理解,这种感觉是莫大的欣慰。这个城市任何时候知道电视台综艺节目主持的人都比尚能多,但是,那些聆听过尚能的话语,在深深的夜里打进电话向他倾诉过的人,那些被从沮丧,失落,甚至绝望的心境中解脱出来的人,那些被一个充满智慧的声音改变了一些人生观念的人,那些习惯了在一三五的夜晚打开收音机,习惯了守候一个老朋友来谈些知心话的人,他们知道尚能的意义何在。在一次不经意的场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向你走过来,不是签名,他跟你说,我曾参与过你的节目,一直想见见你。他内心涌动着的激情是只有谈心节目主持人独享的光荣。
    
     没有人能够体会谈心节目主持人的辛劳。
    
     也许每周真正在话筒前讲话的时间只有四个半小时,但你因为听众的期待与渴求而付出的努力是无法计量的。十二点,很多人早已在睡眠中,那个时候,尚能带着疲倦,困乏和依然在高速运转的脑细胞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抽一枝烟,想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但是根本无法做到。头脑中满是刚才听到的和说过的话,这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九十分钟,你得用全部的精力去聆听,然后一刻不停地思考,找出最佳的应答方式,来不得一点闪失,你会感觉时间飞逝得极快,转眼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那时你才发现你已疲惫不堪,心力憔悴。你必须是一个巨大的垃圾筒,每晚等待着别人扔来无数情绪的垃圾,你只有自己消化,没有人会帮你转运出去。其实安慰别人的人最需要安慰。尚能说,他跟别人说起过自己工作的累,别人总是笑,一个每周工作四个半小时的人会累,没人能相信。
    
     没有人能够体会谈心节目主持人的无奈。
    
     你永远都不可能全知全能,无所不晓。但是总有人认为你应该是这样,你不能也不应该在话筒前说不知道,你必须成为别人希望你成为的那样。尤其是你不能有情绪沮丧的时候,你不能有面对无法进行的谈话挂断话筒的脾气,你不能不用平静,温和,耐心的语气说话,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极度的不可理喻,哪怕你知道你们的谈话是多么乏味无聊,听众早已关掉了收音机。你还要随时做好迎接“考试”的准备,随时有人会打来电话,明摆着是对你知识量的考查,蓄意地刁难。
    
     尚能知道最大的无奈是始终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你仅仅只是一个在话筒前说话的人而已,你领着微薄的工资,有时还要挤着公共汽车上班,被一部分人崇拜着,说你是名人是成功者。但就是这样一个“名人”,三十三岁以前还在为一套房子而努力。尚能知道,所有的成就都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只是虚幻的存在。看起来很高,只要别人一伸腿,你就从高空坠下,而且摔得很惨。这是一个浮躁年代里的浮躁工作,你知道你成为湖南省的广播第一和最后一名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你永远只是一个在话筒前靠嘴皮子吃饭的人而已。而且你不能永远做下去。尚能如果活着,除了广播,我想象不出来他还能干什么,聪明如尚能这样的人也回答不了。几年的谈心生涯已完完全全把他架空了。他一方面虚幻地近乎完美地生活在一群人的赞美中,一方面在现实世界里接受着本来就应该有的小人物常遇到的打压、蔑视和诋毁,一方面被一群人认可甚至顶礼膜拜,另一方面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你跟崇拜你的人一样都在为生存挣扎同时忍耐着很多人对你的不屑一顾。这两种极端强烈的情绪在尚能头脑中同时存在,原本他就是一个自尊到极致的人,生活却把他推向两个顶点,一方面尊严彻底地得到满足,另一方面尊严经常被生活无情地凌辱。这一切对心智普通的人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对尚能这样脆弱、敏感、自尊的人就足以让他致命。他时刻被一团火炙烤,时刻又被坠入冰窖般的寒冷席卷着。聪明的尚能又不幸地经常自省着这一切,面对着这个命定的巨大无奈,他无法挣脱又不能改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承认是谈心节目害死了他。李尚能(这是他的本名)原本是应该一辈子在劳教所当管教干部的,当九一年他考入经济电台的时候,已经蛰伏着的英雄之心再次被唤起,尤其是在九五年他声名鹊起之时,他甚至嗅到了一股少年时代想象无数次的不凡的气息,但命定的平凡和虚幻的名声像一把钢锯就在每时每刻撕扯他的心。
    
     这一切的痛苦被城府极深的尚能深埋于内心。
    
     尚能为尊严活着。他不参加台里的一些事务性的活动和会议,像一个独行侠在同事面前忽隐忽现,也是因为尊严,他特立独行就是刻意地宣告自己的与众不同。尚能一辈子不肯承认他跟所有人一样平凡。
    
     他知道仅仅是谈心是不够的,他努力过,比如写书做生意,但这一切对一个缺乏意志力的人来说是太难做成了。
    
     九五年在节目里他就宣称自己在写书,甚至书名都起好了——《星空下的守望者》。他曾经把听众来信精心整理,并信手涂鸦地写过几个字,但这本书始终都没有面世。我知道他是湖南师大中文系毕业,是一个写的和说的一样好的人,写书对他来说一点不难,但他的心已无法沉静。他肯定是一个特别缺乏耐性的人,要命的是他总认为可以战胜这一缺点。他曾经在广播里公开地说自己戒了烟,那时他是真的在戒烟,信誓旦旦地告诉所有人甚至是听众,但没几天他一样地吞云吐雾。后来他说,凡是戒烟成功的人都是不懂烟没有真正染上烟瘾的人。这是他的可爱,像很多人一样,自己没有做成一件事就会找很多理由。
    
     后来,他办了一个“中豪”成功学培训班。外界传说他是为了找一个场合宣讲自己的成功学理论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另一方面利用自己的名声通过办班赚钱。其实,尚能只是试图走出狭窄的广播天地,进一步地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对尚能来说,只要是“他在做”,就已经很满意了。对这件事,他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一个月一期的培训班,办了近十期,每一期都有四五十人参加学习,但尚能心里清楚,这一切的依托始终还是电台。
    
     尚能的培训班的合伙人是菲菲——一个开着BLUEBIRD轿车的漂亮女人。尚能死后,很多记者所写的文章中都出现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他们一致认为尚能是因为她而为情所困走上了不归路。
    
     尚能真正的朋友不相信,菲菲自己也不这样认为。
    
     在我印象里他做得最漂亮的事就是谈心。
    
     尚能就像一个天生应该坐在话筒前的人。起先在电台没有合适的节目让他发挥,甚至最初一两年他的表现差点让人“遣送原籍”。是当时的台长王本锡慧眼识英才,力排众议坚持用他。他没有令王本锡失望,也没有让一直鼓励他的同事兼好友龚景顺失望。当他主持“夜渡心河”时,很快以从未有过的谈话方式——无所顾忌,率真,不迎合听众,赢得了听众的心。
    
     平时的尚能情绪不高时经常沉默无语,但在话筒前却异乎寻常地神采飞扬,说出的话精彩至极。他是那种在任何时候都不委屈自己的人,任着性子说话做事。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成为他最大的魅力。他的“夜渡心河”只有他硬硬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听众的心,嗓音并不美的他全凭思想取胜。没有人像他那样做晚间节目,对音乐极不讲究,随便抓起一张音乐碟就上节目。有段时间经常放萨克斯曲《回家》是因为他无心再找别的碟。这是他的自信,以他的聪明,对生活的悟性和第一流的口才,他不屑用柔美的音乐,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包装节目,就像是一个旷世的剑客,不屑于使用削铁如泥的宝剑。
    
     午夜里,只有他的话语震颤着大家的灵魂,而且并不是考究的诗情画意的语言。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剑客,只要打败敌人就是胜利,姿势花哨并没有什么用。他就是这样做的,当听众打进电话来,他真心实意地为别人着想,言谈话语间尽心尽力地为别人出主意,不注意说话方式,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再跟他,小心我拿大巴掌扇你。”当他面对一位痴心不改的女子时这样说。我相信全中国没有一个谈心节目主持人像他这样说话。这是他的真性情,他把听众当作真朋友,他不曾职业化地不痛不痒地应付着听众。
    
     因为这样,他受到了很多非议,因为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粗暴地挂过电话,他打断过别人的诉说,他离节目结束还有半小时就甩手而去。如果一定要说他错的话,只因为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情绪化的人。
    
     这是一个悖论,思想单纯的人,感情不丰富的人,情绪总能得到很好的控制,但这种人做不好谈心节目。
    
     是他把湖南省的谈心节目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是他让很多人明白晚间的谈心节目不仅仅是一个只谈论感情的狭小天地,还是一个可以自由交流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看法的大舞台。通过聆听这样的节目,你能学到很多。他证明了听广播的人不只是不能看到电视的大学生和打工者,这原本是很多人对广播的偏见。尚能其实是一个民间的思想者,虽然这些思想缺乏体系,但是它真真切切地给别人带来了影响。对一些人来说,他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传奇人物,头脑中包容了各种各样的观念和思想,随时可以调出在恰当的时候使用,对一些人来说,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理性与感性,柔情与粗暴,正义与伪善,同时在他的身上张扬。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7-8-18 05:0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接上)

他把谈心节目带到了一个境界,最优秀的谈心主持人永远都不会说出每个人都知道的浅显的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永远不会把几句套话翻来覆去地讲给所有人听,永远不会把自己打扮成无所不晓的通神者。他会勇于在节目里说,期货我不懂或是阿尔巴尼亚的领导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优秀属于那些聪明绝顶的人,哪怕面对失恋这样一个小问题,在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独特观点说给该听的人。
    
     有一次,有一位听众给尚能打电话,说起自己的一个朋友极为崇拜一个叫瞿颖的模特,当时瞿颖已经是一颗星,像尚能这种关注一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尚能跟那个听众说,瞿颖是谁,我不知道。在对方的不可思议也许还有些瞧不起中,尚能用这样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尚能在湖南经济电视台还未成立,湖南电视还没有如此火爆的时刻,创造了广播的收听奇迹。一个见面会,几百人云集,上有八十岁的老太太,下有十几岁的少女,甚至还有拄着拐棍的残疾人。广播里的一声咳嗽,听众寄来的药摆满了办公桌。尚能以他近乎完美的表现赢得了广大听众的心。
    
     广播中的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坚强,理性,达观。对于广大听众来说,尚能的自杀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谜,一个帮助别人解开心结的人,为什么自己的心结却越缠越紧,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面对生命。问题在于,是不是每一个自杀的人,尤其是看似没有缘由自杀的人心里都有一个死结无法打开;是不是每一个自杀者都是脆弱悲观,逃避现实,承受不住打击的人;是不是每一个自杀的人都是患有种种精神疾病,自杀是在心神混乱中做出的疯狂行为。
    
     在尚能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把诀别的话写满了两个本子。话筒前和在朋友中的尚能还跟平时一样,但是看过那些临终文字的人都知道,那段时间他心中的绝望已经到了极点。这种绝望不是看透人生之后“形而上”的绝望,不是面对人生太多无奈无力抗争的绝望,更不是情场失意对爱情的绝望。这种绝望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解释清楚它究竟是来自何方,如何化解。这种绝望就像一棵大树,已深深植根在尚能的心中,每一天还在不可遏制地成长。
    
     景顺说,在那段时间里尚能不只一次地跟他说起自杀的想法。有一次,尚能一个人在家,关上门窗,开了煤气,但是最后他给朋友打了电话,景顺和朋友马上赶来,尚能在家始终不开门,电话里只传出他的哭声。随后的晚餐,景顺和一个朋友陪着尚能,席间尚能让景顺回避,然后抱着另外一个朋友痛哭。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不可避免的死和对生的留恋让尚能这个最自尊的男人在朋友的肩头泪流不止。想必尚能在那些日子里无数次地想过自救,但是凄鸣的钟声却一次次地在心头响起。那段时间里,尚能已跟所有朋友隔绝,他把自己关在新装修的房间里,那些想安慰他帮助他的朋友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他是想让自己的心在沉静中学会飞翔,却只能逃遁进漆黑迷茫的夜。
    
     有人告诉我,那段时间里有一个少女一直陪着尚能,也许是真的吧。一颗枯萎破碎的心已不需要呵护,他只想在闻到死神气息的时候再次地感受生命的存在。有人告诉我,那段时间里他还是接受了几个朋友的邀请在牌桌上豪赌过,也许是真的吧。打牌一直是他的嗜好,至死都没有放弃,他始终是一个充满豪情的男人,即便是明天要与人决斗,喜欢的事情他还是照做不误。有人告诉我,那段时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给一个叫菲菲的女人打电话,这话应该没错。在尚能死后的那天中午,我含着泪水,翻看他那两本厚厚的遗书,很多朋友的名字都在其中,“菲菲”两个字却在每一页里出现。
    
     有一点没有错,菲菲是尚能最后一个爱的女人。这个容貌秀丽,气质高雅,行事诡秘的女人,让尚能的心一会儿在高空尽情飞舞,一会儿坠入万丈深渊。我只与菲菲有过一面之缘,为写这篇文章我问过不少见过菲菲的人对她的印象,我发现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她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有人说她是一个富有知识和情趣的清华大学的毕业生,有人说她是一个开着蓝鸟轿车像林珠那样的现代女性。但是有一点大家都承认,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尚能的助手阙医生在湖南省精神病医院工作,几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做尚能的导播,他是离尚能最近的人之一。他说,最后尚能的确到他所在的医院注射过镇静剂,那时,他唯一想见的人便是菲菲。阙医生认为,菲菲是那种对男人来说“怎么得到”你都觉得不能够完全拥有的女人,她给所有男人的感觉是因无所需无所求而产生的优越感,她给男人的感觉是做老婆有点玄,做情人有点晕。
    
     1997年8月19日,想象不出尚能死的决心有多么大。死神幻生出怎样的魔力,以怎样的力量让一个人径直走进他的怀抱,丝毫也没有犹豫。景顺和几位好友撬开防盗护栏,打开窗户,冲进房时,房间里空无一人,打开通向阳台的门,尚能倒在阳台的地板上,一只脚搁在墙上,身子斜靠在另外一面墙上,脖子上缠着一条白色的带子,脸已变成了青紫色,身上穿着从北京购买的深色的T恤和一条浅色的系带裤。阳台上看不出强烈挣扎的痕迹,带子是吊在晾衣架上,晾衣架不足一人高,阳台不宽,他背靠着靠近房门的墙,两只脚抵着对面的墙,身子悬空,身体的重量都在那条带子上。令他致命的不仅仅是那条带子,朋友们看到他的时候,他是倒在凉台上,带子已从晾衣架上脱落,他同时吃了大量的安眠药,他是在药效发作前,解下了睡衣腰带走向了阳台。
    
     他是非常坚决地、义无反顾地,想必也应该是无怨无悔地走向了不归路。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他经常在漆黑的房间里写着遗书,自杀对他来说绝不是一时冲动,但是,他的离去依然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我最后一次见尚能是在8月16日。晚上九点半,我刚刚结束“夜来书香”的节目,尚能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他说,有一位姓金的黄泥街老板对开书店也非常有兴趣,想与我合作,尚能约我到南门口金帝大酒店咖啡厅见面。我见到了跟往常并无两样的尚能,一样地神采奕奕、自信十足的样子。他介绍我与金老板认识之后转身离去,背影就消失在金帝的电梯门前,走路的样子还是坚实稳重,大步流星。
    
     他的密友景顺最后一次见他是8月15日。那时的景顺已准备到长沙市广播电视局就任副局长。8月15日是尚能最后一次做节目,没有人知道尚能心中是不是把这次节目当成最后一次,但是所有听节目的人都没有感觉出有何特别。景顺与妻子看电影回家与刚下节目的尚能不期而遇,景顺说尚能穿一件黑色的衬衫,让他奇怪地感觉像个飘然而至的幽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四天之后,尚能离去的夜晚,景顺与几位好友因几天未与尚能联系上心存担忧,准备到他家里看他,景顺说,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楼道门口奇怪地闻到了一股放鞭炮之后的硝烟味,而他很清楚附近并没有人放鞭炮。
    
     火化是在长沙市殡仪馆,最后的告别也安排在那里。来了很多人,包括一些从未见过尚能的人。大厅里回荡着“夜渡心河”的节目录音,大家熟悉的那个尚能静静地躺着。这个用坚强的话语慰藉过无数心灵的人悄无声息地向所有人做了诀别。面对话筒,我打开尚能的遗书,把一段话念给所有人听,“为子不孝,为工作没有恪尽职守,为朋友偶尔失信,请大家原谅我。”尚能自己清楚,他的离去是对爱他关心他的所有人的伤害,虽然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但是他的真诚、孩子般的笑,他的话语、智慧灵光的闪现,一直感染了很多人,也赢得了很多人的友情。景顺始终认为,如果尚能活在朋友们中间,而不是像他最后的日子,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他就不会死。
    
     这些关心他的人迄今都因为没有拯救一个朋友的生命而心存内疚。
    
     在现实世界里,他缺乏克制力,缺少内敛和恰到好处让别人能够舒坦的笨,缺少谦逊谨慎的亲和力和积极主动地分担团队工作的热情。在精神世界里,他始终都不是一个有文字情结的人,他的内省,激情和对文字的感受原本通过他的智慧的头脑可以走得更远。尚能的字典里没有悲怆的泪水,无论是为女人,自己还是国家,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自欺欺人地坚强地活着。他不曾有过对自己缺点的任何调侃;他不曾在人前人后说过自己的任何不是;他不曾理智地分析、探究过自己生活中的位置。他只知道一句话,我是尚能。
    
     毋庸讳言,跟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尚能喜欢女人,而且毫不掩饰。但他决不是一个玩弄女性、道德败坏的人。没有几个女人真正恨过他,即便是他选择了离开。他是一个率真的人,对女人更是如此。他有过的对女人的伤害都是性情使然,决不是居心叵测、自私自利、恶意伤害。跟不少人所想不同的是,与尚能有过故事的女人绝大多数并不是听众,尚能面对任何女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自信是他最大的魅力,他很容易发现一个女人身上的特点,然后充满好奇地挖掘,轻易不会放弃。尚能知道钱对女人的力量,没有女人宣称自己爱钱,但是钱所带来的潇洒和浪漫是所有女人的爱。尚能本质上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他的勇气和智慧总能带给女人很多意想不到。他给女人最初的印象是一个神秘的男子汉,随着交往的增多,你会发现他只是一个难以控制情绪的孩子。女人都知道他的善良和纯真,但是他的坏脾气让人无法忍受,这是一个心情好时对女人娇宠倍至,心情坏时对女人恶语相加的男人。他的反复无常在爱情生活中也显而易见,他不懂得克制,他只会在最最需要的人面前克制自我,比如极个别的领导(像王本锡),极个别的朋友(像龚景顺)。

对尚能来说,女人在生命中永远不会排第一,这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歧视女人的大男子主义者,而是因为他的需要女人无法给予。他既不需要一个听话的贤妻良母般的女人,又无法跟一个充满独立意识的现代女性真正地走到一起。他跟两三个女人都交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最后却以分手告终。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甚至跟一个女人领了结婚证,在“弥赛亚”举行婚礼的请帖都发了出去,最后却宣告婚姻无效。有人问我:尚能需要什么样的女人?我很难回答,我只知道他愿意接近一些美丽且素质高的女人,这跟他的喜好有关,与他的需要无关。如果尚能身边有一个女人,放弃自我在他身边静静地存在,理解他、鼓励他、也容忍他,有着成熟的举止,却以他为中心,他一定会逃之夭夭;如果有另外一个女人,粗糙的内心,难以理解他的复杂和思想,难以与他诡秘的内心多变的情绪碰撞,他更会逃之夭夭。他又不是像让雅克·卢梭那样脆弱、无助、贫困,天才的心灵期待被人激发,如果法国文学沙龙里的贵妇出现在尚能的生活里,即便对方年轻、高贵、无所不知又仰慕着他,愿意无私地体谅和资助他,他也不屑于让自己知道这就是他的需要。这是尚能的自尊,他不屑于承认和接受某个女人是他的需要。我想象不出来尚能向女人道歉的模样,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但是单单想象这样的画面已经让我笑个不停了。尚能向女人道歉?这不可能吧。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是他伤害了别人。他因此一生没有体会过一种幸福——与一个人组织一个家庭,成为一个联合体,共享荣辱,肝胆相照。

    尚能不断地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遗书中也不断地出现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是一个事实,由不得我不相信 。但他真是一个“中年的维特”么?一个女人让尚能牵挂,非常简单,在他要离开之前,女人先转身离开 ,狠狠地给他自尊一个耳光,强烈的挫败感一定会让尚能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在这过程中,他的心反而 会愈陷愈深,他相信一切是因为爱。这是男人普遍的心理,他们只会珍惜不重视自己的女人,尚能尤其如 此。这也是某些女人普遍的心理,对一个女人毫无保留的好,未必就能保证她不会离开你。

    尚能是被这个恶俗世界排挤出去的另类。他不是一个曲高和寡的愤世嫉俗者,他不是一个意志消沉、思想 颓废的享乐主义者,他也不是一个有明确的人生目标为之努力奋斗的人。他与这个社会所有人打拼,“成 功”二字的真正含义早已被这个社会肆意地歪曲,他找不到胜利的香槟酒。没有人可以帮他确定什么,他 的位置自己根本无法看清,他也不想看清。他只有茫然地一个人低着头往前走,偶尔有人把一束鲜花送给 他,他也只是闻闻花香,沉醉一会而已。路是终究要走的,而且只能是他一个人。他是一个注定“痛并深痛”的人。

    尚能走了。他像开玩笑一样,跟朋友说声再见,便向那黑黑的巷口走去。等到大家听到声响,赶到他身边 ,他早已跌进深深的黑暗。

    尚能走了。像一幕戏还没有结束幕布便已拉上,又像是一幕戏演员篡改了剧本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演 出。但是尚能不知道,谈论只在散场的时候进行,明天人们依然上班,同样会到剧场看戏,剧场里一样有演员。

    尚能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悄无声息!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07-8-18 20:00:25 | 显示全部楼层

加深了我对他的认识...

于我来说.他是一个夜晚谈心节目的传奇.

我所接触到的,也就是罗刚了。但是我对罗刚的欣赏只有半年。

无论无何,十年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07-9-28 15:12:25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能,罗刚,柴静,小海,
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湖南有名的广播人,

我也渐渐地,通过网络了解他们,。
谢谢   楼主,发了这么多的文章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09-6-2 12: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也许你和我一样没听过他的节目,但是喜欢罗刚柴静等人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这就是他的价值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柴静论坛 ( 湘ICP备05009546

GMT+8, 2019-1-23 15:18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