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3441|回复: 0

"如果20年后我的孩子问我"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0-7-22 17:12: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新闻。新闻,不是我往常坐在演播室里转述的数据或判断。在这里,它像水一样,劈头盖脸的,无所不在。做新闻,最好的位置就是离它最近的地方
  9月20日早上,柴静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家,还是酒店?正当迷惘,她听见“咚咚”的,像是剁饺子馅的声音,侧耳分辨,哦,是隔壁厨房传来的,是妈妈,是在家里啊。确认之后,柴静翻了一下身,又睡着了。这一次,更安稳些。
  昨天晚上12点多刚从绍兴回来。从去年4月以来,有一半的时间都是这样,在出差,在飞机上、火车上、长途汽车上,清晨醒来在祖国各地的旅馆里。
  这似乎正是柴静想要的生活。
  如果20年后我的孩子问我  2003年3月新疆喀什地震,当时还在《时空连线》做评论主持的柴静,第一次作为记者来到新闻现场。就是这第一次,让柴静确认了自己的“要什么,怎样要”——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新闻。新闻,不是我往常坐在演播室里转述的数据或判断。在这里,它像水一样,劈头盖脸的,无所不在。我的眼睛里、耳朵里、鼻子和嘴巴里,都是新闻。不必小心翼翼地考虑怎么措辞——你问的就是未知,问的是你的欲望,就是新闻。做新闻,最好的位置就是离它最近的地方。”
  5个小时的军用飞机,7个小时的卡车,到达时是清冷的早上:村口蹲着两个小女孩,在烤火,身边的废墟就是她们往日的学校。跟着她们回家,跟着她们打水煮饭,跟到她们生活里去——柴静发现了她所关心的“灾难的事实”。
  “是他们被子里还潮湿的沙砾,是漂着腐叶和垃圾烧开了就喝的水;而不是,卡车来了,粮食来了,帐篷来了,红旗小学建起来了,让孩子们从废墟里翻出书包,拍干净上面的土,一副上学的样子,记者们咔嚓咔嚓拍照……”
  “非常非常兴奋”的5天,每天早上5点出门,3个小时的车到灾区,晚上十一二点再3个小时的车回来,第一次有了记者身份意识的柴静,决定“从此,只相信只表达那些我耳闻目睹的东西而不是被告知的‘应当’的那些。”
  从喀什回来,伊拉克战争开始,每天坐在电视前面换频道,柴静的“苦闷”继续加剧。“我都在干什么?如果20年后,我的孩子问我,你那时候在干什么?我难道说,我在家看电视,虽然我是个记者?”
  所以,不久,当《新闻调查》的制片问,非典报道,你愿意来吗?柴静表现得“相当迫不及待”——“当然当然”之后,短信过去再表决心,没回音,急了,再电话去,开口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参加”,那边说,正准备开会呢,这边,“一分钟就到”,然后,柴静抓起书包就出门,果真“一分钟就到了”离郁闷的家不足百米的“沸腾的办公室”。第二天报道就开始了。
  接下来,就有了。电视上,穿三层白色隔离服的,穿梭在人民医院非典隔离区里的,严肃的,提问的,追索的,揭示的,焦灼又镇定的,记者柴静。
  “每天晚上回到宾馆里,洗脸的时候,都很害怕。都在想,活着,就是活着就很好了,并不羞耻。”
  今年春天,路过人民医院,柴静进到天井看了看。都还在啊。椅套上的日期停在了星期四(非典期每日更换消毒)。慌乱、恐惧,消散了,像是不曾有过:只有自如的呼吸,只有安宁。
  “其实——即使我不是记者,我也会拿着笔纸,端着DV上街的。生活是很平淡的,当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你怎么能克制住惊讶好奇,怎么能不留下点印记。”
  没有哪个记者像这样听她说话
  “真正的新闻记者生涯”就这样开始了。主持电台文艺节目出身的柴静,多年过着“闲散的边缘的生活”的柴静,开始“苦练内功”。“仿佛是,以前,你最拿手的就是水袖啊,但这里,没用武之地了。哇,要自废武功,从头来过,从蹲马步开始……你进入了一个新的游戏,游戏规则变了,你要赶紧赶紧!”
  如今,已经完成了近30个“基本是对抗性”的调查报道之后,在对“质问、咄咄逼人、问到死角”等基本技术熟门熟路之后,柴静开始寻找“既名门正派”又“属于她自己”的表达路径。
  “比如提问,你应当给被采访对象多大的自由表达空间,尤其是负面人物?记者的公正怎么体现在采访的形式上?”《失却的光明》里,组织医师不当,导致患者失明的残联,柴静给了1个多小时的倾听,没有打断,没有鄙夷,听苦衷听懊悔。采访结束,残联主任哭起来,说,从来没有哪个记者像这样听她说话。
  “当莱温斯基被问到为什么接受芭芭拉的采访时,莱温斯基说,因为她相信芭芭拉会给她一个自由表达她自己的机会。我也在寻找均衡的尺度,也希望尊重基本的事理人情。”
  公正意味着形式上的均衡,也意味着耐心。“当你面对谎话,言不由衷的话,要控制,要一样尊重他讲话的权利,要等待谎话自己暴露自己。”比如《事故的背后》,先期调查已证明了药厂的污染,但,负责人仍坚持“绝对没有”;“那我们闻到的气味是什么?”“没有啊,我的鼻子没有你那么灵敏。”……片子到这里就结束了。——“足够了,而没有必要怒火中烧地质问,‘你骗人!你明明闻到了还说闻不到!’”
  再有就是动态地调查。比如刚刚播出的《心灵的成长》,开拍之前,柴静去了友谊医院的抑郁康复俱乐部三次,每次,就和会员们一起听课、游戏、唱歌、聊天。等确认并说通了采访对象,拍摄开始了,也没有如常规地,让被访者挨个回忆一遍,加个帽串串场了事;而是依旧跟着走,跟到宋禹登台表演那天,和爸爸闹翻、缓和、最后拥抱和解。“呈现一个有介入的动态的故事,为什么不可以是调查的一种形式呢?”
  但“介入”的分寸又是多么敏感的问题。在《双城创伤》里,柴静,作为调查记者,该不该抹去被访孩子的眼泪呢?在《张润栓的年关》里,她该不该用手语呢?……
  那里面,是有“我”的
  “10年。我要好好地做10年记者。”柴静说,“如此”做记者,让她自我感觉良好,“以前的听众观众来信,都很类似,年轻、过得还不错、感情困惑;如今,什么年龄什么阶层什么苦恼的都有。”
  感觉自己真的“和人民和大地在一起了”,方向感、力量感,这样大的词儿,柴静一丝不苟地,接过来,握紧了,并在平常的日子里,有意识地留下庄重的纪念——每做一个题目,每一次调查,柴静都会从“现场”带一样东西回来,比如:《钟祥投毒案再调查》,一块“责任区办公室”的牌子,从如今已经废弃的当年刑讯逼供的现场拣来,洗干净,放在办公桌上;采访广西一个无罪却被羁押28年的人,一间两米长一米五宽的牢房,水槽上缕成条晾晒的洗得异常干净的衣服,小小的窗外看不到天只有石墙……柴静把监狱的出入证抚平整夹起来……
  不放弃不抱怨,“要像跳蚤一样,一次次起跳,一次次地撞着天花板——没关系,因为有大量真实需要被发现被报道,有大量的基本功要训练,这样不断起跳,有助于保持思想肌肉的弹性。”
  如此大大方方地进取并自勉的柴静,剖析自己的动力机制,对于“责任、良心、使命”这样的词儿,非常谨慎,“根本上说,我是对‘真’有顽固的爱好,在求‘真’过程里,发现无穷乐趣。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所以,要想各种办法靠近和发现真实。”
  真实的是庄严的。“在卢浮宫,在凡高的《麦田》前面,我坐了半个小时。爱凡高,爱他的真实——真实的,可能笨重,可能残酷;但是是庄严的伟大的,自有它的温柔。”
  这个“真”,对柴静,在艺术人生里是“美”,是宽解;在工作里,又常常是“善”,是“不辜负”。《迟来的审判》里,一个负责调查强奸案的刑警,为了劝说试图自杀的被害人,信誓旦旦,千辛万苦地,追讨凶犯追还公正;但当嫌疑犯还是因为“有关系”逃脱了,被害人还是自杀了,“他哭了,非常伤心,觉得自己无法实现诺言,不想再做警察了……”但,恰是这个,一个小小的努力但感到无力的人,让总是“抱着怀疑和否定开始寻找”的记者柴静,感到尊严感到善的存在,“给人肯定和安慰。”
  真实的魅力,还在于它的戏剧性,“每访问完一个人,都会把这个人的经历在心里过一遍,真的是‘没有比新闻更好的戏剧了’”;还在于“创造”,“你采访谁,不采访谁,你问什么,不问什么,一个片子出来,是有观察者痕迹的——不单单是一个提问的工具,那里面,是有‘我’的。”
  从文艺青年到新闻斗士  
   “25岁以前,总愿意感慨,生活,啊,像流沙;25岁以后,我愿意蹲下来,仔细观看每一粒砂的温度、湿度、结构、流向。”25岁时,柴静遇到了如下重要的人和事:一位中学教师,援藏30年,患绝症,用照片用文字,自发自愿地走访记录西藏各地各阶层;一位义务为上访者做法律医疗顾问的大夫;一位心里挂记着“要为农民做点事”的大队出纳,后来他做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所以,离开《新青年》、离开“漂浮的过分自在的生活”,“从自我的世界里走了出来,开始关心他人,关心社会公共事务,试图将自己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
  “我的好奇心丰富起来,看世界的角度丰富起来。”从情绪的角度,到人性的,到制度的,知识的……在每一个题目带来的全新领域里,柴静老实地用功,金融、法律、贸易……从一团迷雾到豁然开朗,最是欣喜。比如,因为《涂岭拆迁》而逐字细读《土地管理法》,“天亮的时候,突然明白,开发商是想混淆视听,把旧城改造条例适用到农村集体土地拆迁上!哈,原来是这样!”
  “角度的丰富”,还让柴静觉得整个人都“放开了”。“原来,我还比较淑女的,听听音乐,喝喝咖啡,翻翻时尚杂志……可是有一天,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赤着脚,蹲在土墙上,手里攥着根碗口粗的黄瓜,旁边竟然还有盘猪头肉!”
  不但吃猪头肉,还要打桌球,一天的采访结束,晚上,在小县城跑土扬尘的大街边路灯下,和三五个兄弟,捋胳膊挽袖子,大呼小叫的 ;出差回来呢,补足了觉,就跑到王府井啊西单啊,新衣服要砍价,“嘉年华”要玩,再捧上大纸杯的爆米花去看《蜘蛛狭》……“以前,我是只看法国电影的啊……”
  粗砺的、外向的、直截的生活,让柴静不断地发现“新的自己”,“像野生的植物,舒展、疯狂……我成了一个百无禁忌的人。”
  工作着是幸福的
  严肃地寻欢作乐,剧烈地痛苦抓狂。柴静,28岁的柴静,常常要恼火,“拜托啊,都10多年了,青春期怎么还不结束啊。”
  所以,在《双城创伤》里,寻访学生连续自杀的原因,在《心灵的成长》里,与抑郁症的孩子一起游戏,柴静提问,“就像在问当年的自己——少年的心中有多少痛苦和绝望啊”,片子做出来,长吁一口气,“就算是对自己青春期的一个遥遥的致意。”
  但这告别似乎还远没有结束。就是大前天,在东莞,打网球,换鞋系鞋带的那一分钟,柴静在做这样的内心拷问:你已经28岁了,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就要有成年人的样子,成年人,就是……你愿意吗?你愿意毫无感受地平静吗?你不愿意!
  因为“不愿意”,所以总要找个其他方法来“解毒”,工作即是。“我的同事总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给工作赋予那么多意义?”生存、被爱、尊严……柴静说从19岁在电台做主持开始,“工作,就成了最好的治疗”。工作让柴静,在“虚无感周期性爆发”的时候,在逛大街找电梯工聊天以外,有了最重要的出口,“它让我有了参与感。”
  “有一集史努比讲的是圣诞节,布朗感到很郁闷,就去找鲁西,鲁西开了个心理诊所。鲁西问,你怎么了?布朗说,不知道,我不快乐。你是怕猫吗?不。你是怕楼梯?不。那你怎么了?不知道,圣诞节要来了。啊……我知道,因为圣诞节要来了,可是你没有参与到里面去……”
  有了参与,有了意义,所以,就会有了瞬间的解脱有了瞬间的平静——也就是幸福。“有一次,出差回来的飞机上——此前在采访《阿文的噩梦》,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妓女出没的街上,每天都阴雨绵绵,头发和裤脚总是浸着脏水——忽然之间飞机穿过了云层,一道金色的霞光射进舷窗,转头看看我疲惫不堪的兄弟们,都睡着了——我笑了起来,然后一侧身,也很快睡着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柴静论坛 ( 湘ICP备05009546

GMT+8, 2019-1-18 19:15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