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4267|回复: 2

2011.11.15社团委与《新华党建》编辑部邀柴静以“记者如何看见”为题举办青年传媒论坛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1-11-23 13:03: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以下文字来自新华新青年的新浪微博 http://weibo.com/xhstw ,经整理如下
1115日,社团委与《新华党建》编辑部共同邀请中央电视台记者柴静以记者如何看见为题举办青年传媒论坛,柴静分享了自己在报道中关于题材挖掘、角度呈现、采访技巧等方面的经验,并与我社青年编辑记者围绕先进人物报道和社会热点问题报道的突破以及媒体责任、新闻伦理等方面的思考进行了深入探讨。
柴静:如果我们要做跟人有关的工作,那么我们选择的第一要素很可能是人。所谓的对人的选择实际上是对一个团队的一种价值观念的选择,包括技术标准,包括对业务的追求。当有一群人还愿意在做完一个片子后坐下来去反思和总结自己得失的时候,我就认为这个团队是我愿意待的地方。
柴静:一个人发展到一定的阶段,社会给你一定的认同,包括对你做的很多错误都可以容忍的时候,其实是比较危险的一个阶段。我做这个职业的选择(到《看见》栏目),实际上是想让我自己还可以生活在一个有刺激性的环境里。这个环境让你能够不要把思想的肌肉僵化,也不要轻易地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一切。
柴静:我现在感觉到,受益最深的反而是知道了自己的无知。一个记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比较狂妄。你认为人生都已经了然于胸了,实际上一个人的局限就是你报道的局限,你对世界的认识有多深,你呈现的就有多深。所以我们过于看重自己的生活经验的时候,就会在报道中不断地复制它,而无法得到新的感受。
柴静:我觉得我开始进入采访者。以前我并不觉得我不进入,我也觉得我很卖力,每个采访我都会准备上百个问题,然后反复斟酌,我会要求看所有的采访对象的资料,然后再来提问。但这只是勤奋,这是笨功夫,这也是必要的但还是不够。因为你还是把这个当成是一个职业,这个驱动力本身是不足以认识人的。
柴静:《看见》向记者提出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如何你都要认识人,都要认识世界,而且这当中不能够带有强制性的目的。我们做调查性报道,针对的是非常具体的事或者制度性的问题,你做之前总是想着我要去解决什么事情,要推动什么样的发展。这个出发点是善意和诚意的,但是实际上往往会造成障碍,
柴静:就像卢安克说,你想改变世界,你是改变不了的,因为你轻易就有挫败感,然后你就放弃了。到《看见》的时候,开始是一个转变,因为我们放弃了对世界的改造性目的,而只为了认识人。甚至这个认识本身并一定是去教化谁,只是为了认识。至于认识结果给人带来的启发或是共鸣,那是读者和观众自己的事。
柴静:我尽量地去倾听,我去注意倾听这个词,但是我发现,我经常在听到跟我的一些生活经验相背离的问题的时候,我会流露出诧异、惊奇、甚至一种对对方的判断,甚至想要去纠正,起码是通过提问去刺激他,想让他纠正的动机。这个动机就变成我跟采访对象之间的障碍。
柴静:就像在武林当中一样,最初刚入江湖的时候,你总是想要交战,想一剑封喉,这是从小女生到记者的一个必经的阶段。再到下一个阶段,你想说,我要取的不是这个人的性命,我只不过想要他腰间包袱里面的银子,放下,你就走吧。再到现在《看见》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记者手中还是不应该有这把剑的。
柴静:记者作为人,当然有价值判断,然后有自己的生活观。但是当你坐在采访对象面前的时候,你到底流不流露,这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在对李阳的采访中)我觉得我的这个观念还是过于鲜明的流露了出来,让对方察觉到了,所以他才会有攻击。这堵墙,也就是我们内在,其实是妨碍我们去认识人的最大的障碍。
柴静:很多时候,不是说是邪恶,或者说是勇气,或者说是这类的东西激发人,很多时候,是我们自认为真善美的东西形成了我们的障碍。就是我们认为我们是正确的,所以我们就可以比较具有正当性地把它显露出来。但却妨碍我们走入到对方的心里。
柴静:记者还是应该得完全打开,不断地去询问怎么了和为什么,然后在态度当中不轻易加以褒贬和评判。这样,我们才能够说,我们有机会能够让对方以他的本来面目呈现在别人面前,而不是说对他加以夸张或者加以粉饰。
柴静:可以有价值观么?可以的,就是价值中立,不代表价值冷漠。一个记者价值中立,不代表说就是我完全不加以判断,不是的。而是说当你加以判断的时候,不要把你判断当成是武器,就是说,我并不因为拥有这个判断而比他人高明。可能这点是最需要去戒备的,就是自以为正确的想法。
柴静:与其说我们去评判别人,不如说采访是病友之间的相互探问。新闻很多时候是一个时代的病灶。我们看到的很多极端的事件,或者比较惨烈的结果,是病灶发生的呈现。其实探寻背后的因果,我们是在完成一个病友之间的相互探寻。我们要把被采访者送回到他原本应有的生活位置当中。
柴静:历史学家史景迁曾经说过,写出好的历史作品,你就要回到千百年前,就像你置身于那个时代当中一样,像你写的人那样活一遍。这句话以前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总有一个我的生活经验在做障碍,所以我无法进入对方。
柴静: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好的报道是一种抵达,就在一步步追溯因果的过程当中,抵达到对方,然后也跟读者一起抵达到这个人的位置。
柴静:对真相的绝对忠诚,可能是对我们这个行业的最高律令,否则的话,任何谬误都有可能假善之名而行。就像斯宾诺莎说的一样,我们有了这个善和恶,有了被眼泪、怜悯驱动的情绪的时候,我们就无法认识世界的必然性。
柴静:斯宾诺莎所提出的对现实的态度就是不轻易赞美,也不轻易责难,甚至也不惋惜,但求了解认识而已。我觉得,这个准则,对我来说影响至深,如果说我有错误,只是因为我还远远无法抵达到这个律令的要求。
柴静:以前有一段时间我对自己有一个强行的约束,就是真相常失于涕泪交加中,所以我不能够去动声色,我们也不能够去流露感受,这样才能够保证不被情绪蛊惑。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差异,就是情绪和感受是两个概念。情绪是主观的,但感受的重要就在于它恰恰是要进入他人,这是客观的基础。
柴静:我以前节目做不到客观,恰恰是因为感受太少,所以才急于下判断,急于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形成模式去判断新闻事件。所以不断的反思,我才明白永远不要着急去反问对方,去告诉他你为什么不这么想。而是去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你感受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了解人理解人认识人。
柴静:有时候沉浸进别人的生命当中,是一个带点危险的东西。你要把你的全部敏感,你的全部的生活经验,甚至是一种直觉,无法言说、没有办法称量的直觉投入其中,同时现实的这个东西它也会作用于你。但是作为记者,又必须冒险置身其中,这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能理解成是真实的生活。
柴静:后来我才明白,采访对象对一个记者的要求,不是你去同情他,不是你去美化他,不是你去粉饰他,他只要求得到公正,这个公正就是你能够如实地以他的本来面目去呈现他。
柴静:做完节目之后的这种反思和总结特别重要,尤其来自于我的博客当中很多读者的评论。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采访完第二天,有人问你,你为什么不问那个问题呢?所以就为了这个吧,我觉得采访应该是永无结论,永远不要着急,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等待这个水落下去之后,石头尽可能的呈现出来。
柴静:总结到《看见》之后的这些所有的变化,无外乎就是把我们头脑中的模式和经验尽可能放下来,而进入到采访者的生活领域当中去,去抵达他的位置,去感受他的感受,去了解每一种错综复杂的感受之间天然形成的对峙、克制、抵消。
柴静:以此为基础,我们才能够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必然发生,才能够去剥离当中的因果,才能够从因果当中去达到认识世界的目的。至于它将带来何种改善,那只是认识本身在别人头脑中形成的作用和反应,那不应该是我们附加的目的。
各位亲,感谢转发和评论,今天贴上来的是柴静讲述的部分,问答部分请见明天续集。我们亲眼所见的感受是,这是一个如水一样的女子,温柔、清澈、从容、真挚。语调不高,静静流淌过你的心田,洗净尘土,露出河床上晶莹的卵石。最后送上柴静独照一张,粉丝收好。
提问柴静:您怎么样来取舍人物,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进入?一个节目在刚开始办的时候它肯定会有摸索,它会不会到后期会形成一个比较固定的风格?
柴静:节目在刚开播的这个阶段,尤其是在央视1套这个平台,它其实要满足,我所见过的最多的诉求。因为1套是一个标准的大众平台,他不是一个专业频道,它不能像新闻中心或者财经频道这么准确的定位自己。大众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所谓的大众还不如说是最大多数人的共识,就意味着你必须是一种大众节目。
柴静:大众节目是我现在处的这个阶段中特别需要探索的一个类型。在中国做新闻很多时候精英感越来越强,就是我要写得与众不同,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经过商业文化的洗礼,所以我们其实对大众诉求的回应还是不够丰满和完整。我认为这是必须要跨越的一个阶段才能够走向更专业化。所以我把这个当成是一个训练
柴静:我小的时候喜欢看《读者》,二十岁之后就再也不看了,文化圈里会觉得这个不够精英啊。但是我的朋友,凤凰周刊的主编告诉我,读者的销量有1200万,他说,不要低估大众文化,也不要低估《读者》能够给大众带来的影响,不要因为现在我们自己已经不再阅读了就低估了它对社会的影响力。
柴静:当年为什么我喜爱这个杂志,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寻常情理,这个寻常,往往人走得远了之后就丢掉了。其实是很可惋惜的。现在大家一说要做什么节目都恨不得要直追世界一流栏目,比如做中国的《60分钟》,说那是最精英的节目。先不要说我们要不要模仿别人,先说我们研没研究过别人的内核究竟是什么。
柴静:你看看唐休伊特的传记,他说的很清楚,第一个他做的是故事,不是新闻;第二个,他说我要做的不是要做给政治人物看的,我也不是要给知识分子看,我也不是要给经济界的人看,我做一个节目,是要给货车司机和厨娘看的。所以才会有《60分钟》。
柴静:这就是大众文化,虽与其说是大众文化,不如说是对最大多数人的智慧和直觉的一种尊重,我们可以不要高估他们的知识,但是要尊重每一个普通人的智慧。
柴静:所以我们做《看见》的时候,尽管我们需要去满足各种需求的选题。但对我来讲,最重要的就是我从来没把任何一个采访当成是一个任务,任何采访对我来讲都是一个可能,就是通往一个我前所未知的世界的一个机会。对我来说,主动即自由,这是我要认识这个人,而不是谁要让我来认识他。
柴静:我把每一个选题都当成是我自己认识的机会,我才有可能把对方当做一个本真的人那样去了解。不要把外界对你的要求当成是一种强制,那样就影响了你认识人的视角,你呈现真的时候就是批判伪,你用不着对什么东西都用对抗、对峙,你就直接进入的事物的中心去呈现它,你呈现它的时候伪就自然消退了。
柴静:主动并不是说对处境的依附和顺从,而是在思维方式上永远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既不对外界施加于自身的东西作出被动的反应,也不把自己跟它强制地联想在一起,只把他当成是去往未知世界之门,我觉得这样的话,我们才有可能真的认识世界。
柴静:我们自身的能力是我们唯一的局限。我现在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我们在做各种各样的探索,也许一开始并不会去突出它的某一特点。你们问《看见》和《冷暖人生》或者《名人面对面》有什么区别。实际上区别是什么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面对每个选题的态度和诚意。这个出发点我想是最重要的。
柴静:至于说最后这个节目会如何,它应该就像河流一样,在流淌的过程中会碰到峡谷碰到平原碰到从悬崖上跌落的时候。但我的自由就是我要顺应自然界的规律,碰到石头就绕个弯,有时流得激烈有时平缓。但最后你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节目中江河湖海的形态和面貌,它是自然形成的,是什么样就要由外界去判定。
提问柴静:看完李阳的那期节目以后我觉得有一种怒火找不到出口。这个节目叫《看见》,那仅仅看见就足够了么?仅仅走入采访者的内心就是这个节目的目的么?是不是新闻报道也应该承载着传播真善美,然后对扭曲的家庭观和价值观要有一种纠正的功能,而不是仅仅把这种思维方式呈现在大众面前。
柴静:人之为人就在于人有自己的意志。善和恶是选择出来的过程而很难通过胁迫和引导。否则很容易导致一种普遍性的虚伪,即使他做了。他应该流露的,如果他有他就有如果他没有他就没有。所以我在结尾说,家庭幸福与否是非常个人的选择但底线是即使在家庭当中也不能产生暴力行为。这是具有公共意义的。
柴静:在我认为舆论可以表达的空间里面,我会去做社会可以做的事。但是在另外一个空间里面,我认为别人不能够轻易指涉和评判。所以前两天为什么我没忍住写了那篇关于那个联防队员强奸案里面媒体的直接评判。
柴静:说一个人懦不懦弱首先要看他的因果是怎么回事,把事实梳理清楚之后,即使他有懦弱,也应该是呈现出来后读者得到的一种评判。而不是记者在报道当中非常明确地加注于对方的。
柴静:如果这一点不加以注意的话就会出现后面的一些情况,就是完全不顾及他妻子隐私地进入对方家庭当中把话筒放在他们面前逼迫别人去谈的这种新闻伦理底线的逼迫。所以我觉得公领域和私领域其实对于记者来说可能要分的很清楚。
柴静:对于一个人内在的性格和价值观,如果他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去拆解和分析。比如说李阳同意采访那我可以问问他对家庭观念从何而来,甚至比如他妻子要跟他离婚,多年之后我不知道他会想什么。这些都是隐隐约约的因果。但我认为不能加以评判因为它太私人了。我们只能守住底线,不能有暴力不能有人身伤害
柴静:我这个概念来自于一个社会学家,他说社会不能承诺给任何个人幸福。即社会不能把应该怎么生活强加于人。但社会应该保证避免出现最不幸的事,比如说公共的暴力,我们可以画一条底线。所以其实我自己在采访中也是不断地在找寻。这要靠一步一步对世界的理解和经验积累出来,然后去把握这个分寸。
柴静:反思我采访李阳,我恰恰觉得我添加进了我的情绪。如果我再往后撤可能会更好,李阳不至于在有防守的心理下再把自己往极端里面退。大部分人在觉得自己被社会攻击的时候,如果他认为自己对,他只有两种模式:一个是逃避;一个是进攻、防守。记者如果能够遇见到这个结果,他可以做出更好地反应。
柴静:我问卢安克我的这种失落感,我到底应该怎样面对李阳。他给了我一个很准确的回复,他说李阳不是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有自己强烈主张的大人,你在面对这样的人的时候,你只要让他不要产生攻击和防守的心理,让他自然而然的说出自己就可以了
柴静:如果我能够不让他产生戒备和防守。他在松弛的时候也许——如果他有反思自责愧疚——他是可以流露的。他在打完他妻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他父母家,还带了很多东西,他平时从来不看父母。就是说他的良心也会受到责备,但他做不到回头,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现。
柴静:后来节目因时长进行了压缩,把一些给割舍了。实际上应该有。那样我们看到的才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人。人只有在理解人的时候才不会愤怒。所以你的愤怒是有道理的,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让大家做到对李阳更深更客观的体会。只有理解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才认为这是悲剧而不是一个法制案件或是一个闹剧。
提问柴静:我和你一样也采访过郭明义,我也做电视报道。我觉得这个人物还是很有意思的。我觉得现在做坏人坏事都要比做好人好事要容易一点,因为好人好事太不容易做了,所以说想问问你采访老郭整个是怎样一个构想以及最后你是怎样的想法?
柴静:采访好人好事,我们的责任就是要把他的本真挖掘出来。这个驱动力就是把它还原到他原来的生活脉络里去。(郭明义)不管外界怎样,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这是内心非常强大的人才有可能呈现出来的本真。只不过因为媒体没有能力去剥离出这一部分,所以我们就忽视了这个真的强大。
柴静:我以前在人家受干扰的采访场合,会不由自主的放大声音。你要把采访对象吸引住,要问出个响亮的问题,要连续追问。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你的控制。实际上真正的控制是所有这些都要消除。我记得我那天采访的声音很低,一点儿音调的起伏都没有。通过一点点细的提问,让对方也忘了摄像机的存在,
柴静:只有你是真的,对方才有可能真,换句话说对方永远是真的,只有可能你会假。所以世界上没有假的东西,只有假的记者。尽管我对采访郭明义那个节目不算特别满意,但是它给我积累了一些经验。就是,郭明义在采访中说我从来没有坚持过,一个人要是坚持那坚持不下去,就那个动作太难了。
柴静:其实郭明义是一个心里面挺有劲儿的一个人,只不过如果你就平淡的问,他也就只能说他学习雷锋好榜样。他一开始上来就是这么说的。就看你能不能以人的角度去问他,然后让他以人的感受反馈给你。而且通过这个采访他会知道你要什么。其实采访对象都知道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
柴静:最后我问他对现在的自己担心么,实际上我指的是现在媒体的这种报道情况。他说我老婆跟我说了,你再出名我也不嫌弃你。这句话真给力但这句话真实。一个人出名之后,最怕的就是心性的扭曲,生活方式的完全改变。纯真的人是最害怕这个。但他就说我的支持就是我老婆不嫌弃我,这句话也很真。
柴静:其实郭明义做的这个事情理由很单纯,是一个纯真的人性决定的,是一种不忍心,就是在情感上我受不了,有人这么受苦,我不能无动于衷。你有这个情,你就会受苦。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后来做那些道德模范,我做的都是感情,就是特别对世界有纯真的感情,就把这部分不那么夸张地表现出来。
柴静:采访其实就像翻山越岭一样。简单的采访是上一座山,山顶举起一面旗——我们到达啦!好的采访是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等到了山脚下你看远方,青山连绵不绝。应该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提问柴静:您说记者不应该轻易流露自己的价值观。我个人感觉不管是在工作当中还是从市场上来看这个事情难度并不小。如果一个媒体想要在以后的竞争中胜出,它是坚信自己价值观是正确的并且在每个节目中都区贯彻这种价值观,采取公示的办法,还是说它应该隐匿、淡化自己的价值观,让自己看起来更中立?
柴静:这个问题提的挺狠的。其实这种分化的状态,在微博这种稍显自由的环境当中已经很明显了。包括各打旗号来招揽受众。这种状态必然会越来越强烈。它甚至不是我们说应不应该,它就是会出现。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应该有更为自律的新闻人,有像胡适说的负责人的人,说负责人的话这样的一个态度。
柴静:回头看民国时代的媒体,包括那时候知识分子的论战,在自由舆论中这种分化也是非常的激烈。胡适有一次十分隐晦地批判了梁启超,说他笔端总是带有感情,所以就容易成为煽动者,就在事实不明的情况下营造狂热的情绪,确实也有很深的危险。
柴静:胡适写评论的时候引用论语的话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作为他的核心价值观,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他付出的代价就是,他和蔡元培这样比较注重事实的改良派,都像他说的锅里的小鱼一样,两边儿煎,那边儿都嫌弃你。保守派觉得你太激进,激进的青年学生觉得你就是个老朽,还为政府当帮闲。
柴静:所以说这就是不得不选。或者说看到自己的历史宿命之后仍然要做的选择,这种选择才叫自觉。其实我们就是应该看到历史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所以才要有一个我要为我所做的事情承担的准备。
柴静:当时广播公司曾经给他停工一个非常诱人的条件,说在每天的晚间新闻中给你五分钟,让你做个人评论。她拒绝了,她说她是一个新闻人,怎么能够每天我不但告诉你发生了哪些事,我还发表个人的见解呢。所以她恪守她自己的这种新闻伦理,不管这个诱惑有多大。
柴静:但是在越战的后期,她还是非常罕见地去了越南的现场,然后跟着12个陆战队员的尸体一块儿回到了美国。之后,她第一次在媒体中说这场战争我们已经陷入了泥潭。约翰逊总统在看这场直播的时候就回头对他的助手说失去了克朗·凯特,我就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美国人
柴静:这是一个一直恪守事实的人,在她实在无法容忍的时候,她的评论才会有这么现实的能力。这就像《孙子兵法》里说的转圆石于千仞之山才叫势。一块儿石头放在这,产生不了势能。放在极高的山顶上往下滚动的时候才有势能。
柴静:但这个山靠什么建的呢?它是靠日日夜夜,每一个事件不论轰动不论大小,对自己都加以自律的职业道德的精神,对于事实就是如此的态度。那个时候我们才能说我们一生中假如遇到了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表态的时候,我们能够以公信和诚意来承担这个道德评价的时候,我们才说我的万仞之山是有价值的。
柴静:所以,对事实要有洁癖,我想这只是一个中国记者的刚刚开端吧。对于我们来说在这个层面上,都做得还太少。我现在看到评论太多报道太少。但是没有扎扎实实的报道,评论都是沙堆筑塔而已。是非常危险的,是非常有煽动性和诱导力的。
柴静:我觉得我们应该埋下头,狠狠地做它十几二十年的报道,每一件事情不求轰动不求大小。将来回头看的时候能说我走的每一步是踩实了,而不是急着往前跑,急着吸引人的眼球。很多时候那些带有煽动性的报道是低估了观众。他是煽动了某些人的情绪,但它低估了民众的智慧。不应该害怕观众,但也不要取悦他
提问柴静:您认为我们从事新闻媒体工作,是为了您刚才说的形成高山流水,身后留下江河湖海任别人评说呢,还是通过自己的一些作品来跟我们的受众达成一个共识呢?哪一种更应该是我们追求的?
柴静:我觉得我在这个年龄有一个原则:我想要什么样的世界,我只自问我自己能不能配得上它。我当然对这个世界有我自己的一个诉求,但重要的不是我去想,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它,为什么不给我,我怎么才能得到它。重要的是先要问自己能不能配得上我想要的那个世界。所以共识,其实是要从自身的建树开始
柴静:我们身处任何一个时代都会碰到外在的环境,就像我说的峡谷和高原一样,这在任何国度、任何年代都会存在。但重要的是,我要按照我的规律去流淌。你可以说这个规律太天真了吧。我只要当下我是记者,我就要按着规律去做事情,不要让愤怒、沮丧、挫败感去影响我遵循我的规律走势。
柴静:说句大一点的话就是真理是最重要的,真理只不过是通过我们的工作呈现了出来。我们的任务就是不去管外界的因素非常单纯地去呈现它。至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那个朋友说的很好我们都是人肉梯子。我做不到更好了。但是我要做一个样子给后面的人看一看。假如你将来做的还不如我,那你就别干这行了
提问柴静:在职业化你追求的道路上,有没有觉得累过,就是你觉得自己想懒惰一下的时候?累的时候你怎么办?
柴静:有嘛,但立刻就付出代价了。我这期刚写完这个博客就说到了这一点。另外在采访之后,有一些不能问的,没有问到的问题,像这一类的我会通过反思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苛责我的伙伴,我如果反思的话我一定是指向我自己,而不是指向我的同伴,人只能,道德的荆棘只能指向自己。
柴静:第二种情况是,我认为可以加入片子,也希望加入片子,但因为大家看法不同的细节,我可能会放在博客中。
柴静:第三种可能是,我们双方都认为很有价值,但也都认为这样的东西放到片子里面去,会对节目带来大的风险,就根据目前的环境,你能够感觉到它有明显的问题。那我绝不把它放在博客里,我绝不会为了证明我曾经问过,或者证明我比节目呈现的更高明而写它,没有必要,自己心里知道,我觉得就可以了。
发完了,大家如果看了有收获,哪怕不认同,但是能引起思考,我们的工作就有意义。祝大家周末愉快
 楼主| 发表于 2011-11-23 13:06:05 | 显示全部楼层
2011.11.15新华新青年1.jpg 2011.11.15新华新青年.jpg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1-11-27 21:56: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看,说的很有深度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柴静论坛 ( 湘ICP备05009546

GMT+8, 2019-1-18 20:36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