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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柴静的一封信
作者吴志翔2006-08-24
   星期一有事，没有看成最新一期你采访的《新闻调查》，刚才到网上看了：《谁为爆炸案负责？》。你的声音还是非常好听，但是追问的却是极残酷的事件。
   三个月之内，山西一个地区发生三起爆炸案，一共炸死91人，绝大部分都是普通居民。在三起爆炸案的背后，是非法生产和销售的炸药，是正规厂家提供的本该受到管制的雷管，再往下延伸，则是三家非法经营的煤矿，几乎没有得到过有效的监管。
   整个节目看下来，内心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不要让人生活在恐惧之中，更不要让人生活在绝望之中。
然而，相信一定有许多人，包括我，就几乎是处在绝望的边缘。不是因为爆炸案的血腥，不是因为炸药和那些煤都是黑色的。
   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人心的腐朽。因为我从那些被访者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羞愧。从他们的声音里听不到丝毫的罪感。从所有以人民的名义在那儿行使权力的部门，得不到一个坚决明快的姿态。
   漠然。麻木。狡诈。蛮横。滑头。官腔。敷衍。搪塞。形式主义。自我保护。自以为精明……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即便面对刚刚发生不久的这么惨痛的悲剧，冷漠的依旧冷漠，官僚的依旧官僚，腐败的依旧腐败，无耻的依旧无耻……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那些肥腻虚伪的嘴脸，那些东躲西藏的体态，那些装腔作势的谎言！
我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的亮色。体验到是白昼里黑幕笼罩的那种绝望感，让人怀疑天会不会塌下来。“悲凉之雾，遍披华林”。
   也许我不该说这世界有多么黑暗。但是至少可以认为，包围着我们的现实是灰色的，它黯淡无光。离我们最近的，我们时时刻刻都在经受的，也无非是谎言，尤其是形式主义编织起来的一种可笑的“共识”。
   我害怕中国染上沉疴，所有人都在这种“共识”的泥淖里越陷越深。我从那些被访者，无论是公安还是监管者，无论是环保局长还是销售经理，从他们那儿发现笼罩天地的“共识”的无比强大，它其实就是所有官员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就是太多老百姓也不自觉被支配的无意识。
   一点灵性的闪光，完全有可能悠忽而逝。柴静，你在执着地追问，被追问者也许反而会暗笑你竟是如此不通世故，不谙国情，不解人性！
   人们，也往往只愿意去欣赏这个时候那些辉煌的前台和门面，却不愿意去深究那一大片伤心的背景，去抚慰沉没于阴影中、在角落里卑微地蠕动的生灵。
   背景其实是更巨大的。因为它与无数民生相关。
   柴静，你讲到“生命”时候的声音几乎使我落泪。因为你那种对于生命的尊重、对于生命失去的痛惜是真诚的。但是，你从那些被访者那儿能找到哪怕是一丁点尊重和痛惜生命的痕迹吗？
   这才是最致命的。比监管不力、查处无方更致命。节目里一方说，如果没有非法煤矿，就不会有非法炸药市场，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天爆炸；另一方却说，如果没有非法炸药，非法煤矿也就开不成……双方居然会纠缠于这样的论调，最本质的原因就是对生命的可怕的漠视。
   死几个人算什么？太兴师动众了吧？媒体总爱无风起浪，钻牛角尖，说什么生命生命，不都是空喊吗？我们这里就是这样，死人的事是难免的，莫非死了人就不“发展”了？——这应该是许多人心里的潜台词。而且这许多人还不能算“坏人”。
即便那些为了利益而违法或违规的人，也从来不自认为、恐怕也绝不会被人视为“坏人”。他们不需要忏悔，当然谈不上原谅和宽囿。他们再正常没有了。大家都这样。宽松一点的时候就捞，风声紧一点的时候就避，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就骗，出了小事的时候就瞒，出了大事的时候就推……
   希望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希望应该从所有人的脸上开始绽现人性的光辉开始。
   谢谢柴静的采访。我会一直关注你，支持你。
8月24日凌晨二点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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